《印度之歌》是由瑪格麗特莒哈絲執導,翻拍自己在一九七二年寫的舞臺劇劇本。有趣的是,這劇本是先以電影的形式呈現,一直沒有在舞臺上演出。第一次在舞臺上演出已經是一九九三年,莒哈絲去世的前三年。
「這個愛情故事在激情的最高點凝固。」
莒哈絲在劇本的劇情摘要裡是這麼說的。但這個愛情故事並沒有因為凝固而顯得晶瑩、明晰,甚至在凝固的時候便是一座廢墟了。電影的一開始,落日逐漸消失於飽漲著水氣的渾濁的天空之中,是一個極鮮明的意象,已經預示了這是一部與沈淪、衰敗與消亡有關的電影,也指向了這段愛情故事的性質。
若觀眾試圖在觀影過程中釐清故事的來龍去脈,勢必會感到相當挫折。我們很快就發現到,這部電影的聲音與影像幾乎是脫鉤的,但又並非平行開展而毫無關係。影像中的人物在豪華而陰森的宅邸中緩慢地來回移動,不同的聲音不是出自影像中的人物,而是以旁觀者的身份談論這些人物。聲音時而在確認影像中人物的關係,指涉影像中的物件,而正當我們似乎要理出些頭緒時,聲音又修正、干擾了已建立的認知。整部電影其實是個聲音與影像不斷互相陌生化(也在不斷自身陌生化,因其不斷的自我瓦解、修正)的過程,因此我們幾乎無法看見故事的全貌,而只能掌握其輪廓──這是一個女人周旋於數個男人之間的故事,其中又參雜了不同人的回憶。
熟悉莒哈絲觀眾,也許會注意到這特別的手法與其文字風格互通聲氣的地方──零碎、曖昧、扭曲、不斷自我修正。若說莒哈絲文字作品可以放置在「陰性書寫」的脈絡下予以理解,這部電影也未嘗不可。影像與聲音的脫鉤、迂迴繚繞且充滿曖昧的敘事,正是在鬆動我們對於一般的電影語彙,也就是由男性建立的電影語彙,的認知。我們若不放棄對於線性的或是循環的敘事的期待,便幾乎不可能理解這部電影。就這個角度而言,女性影展播映這部片可說是相當有意義。其女性的主體意識不只表現在影像中的女體與流淌的情慾,不只在於恆河以及東方的陰性隱喻,而還有在於形式上自覺地顛覆正常的(男性的)意義。
若能欣賞這特別的手法,便會發現《印度之歌》其實是一部相當浪漫的電影。這其中有愛、有激情,但就像一開頭的落日一樣,已經在沈淪、消亡了,就連豪華的宅邸也無法避免終成廢墟的命運(或者它本來就是一幢精美的廢墟)。這些情感在一開始就逸離秩序,奔向混亂與荒蕪。身處在其中的人們也無可奈何,若不是像個心理上的痲瘋病患一樣無感地任其發生,就只能落得發瘋的下場,像那位駐拉和爾的副領事,撕心裂肺地叫喊至天明。
我們彷彿看到莒哈絲手拈香菸,在反覆出現的阿來修的慵懶的琴聲之中,在薰香的氤氳之中,在華美逼人的宴會之中,輕吐出一口白霧,化作一片情慾與意義的荒原。
2013 第二十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10 / 11- 10/20
光點華山電影館
放映場次:女影部落格
 

撰稿:朱耘廷

圖片提供:台灣女性影像學會 

印度之歌 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