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my dear friend:

返家一個多月,鞋底已經磨壞的登山鞋被晾在玄關,左腳那隻站著,右腳那隻倒了,看上去疲倦。看完丟鞋抗議的新聞,我好像聽見它們在電視機後頭說:「拜託,上街抗議時不要把我們丟出去。」
我對它們說:「拆散一雙鞋,實在太殘忍,如果哪天真的要去丟誰,我一定會把你們的鞋帶繫在一起,然後兩隻一起砸在那傢伙的臉上。」近來台灣發生太多不可思議的事了,只有一雙鞋怎麼夠丟。因此有點後悔,自己太抗拒買紀念品,而沒有提幾雙荷蘭木鞋回來,給其他參加運動的朋友送去。
記得有趟旅行,我途經米蘭,在大教堂附近散步,一名非裔男子從我身後追上,拍了我肩膀一下,問我從哪裡來。他說他知道台灣,還用中文問了聲你好,他的穿著打扮和言行,看起來像個觀光的人,和周遭兜售紀念手環的人不同。閒扯完,他與我握手道別,同時用左手掏一掏口袋,誠懇地說:「這個送給你。」結果他拿出來的竟是幸運手環。當我想拒絕時,他已經把我的右手握得更緊,迅速地為我綁上手環,打結,還熟練地將繩結尾巴用指甲剪修掉。他得意地笑說:「給非洲一百萬吧!」我才明白這是強迫捐獻,悻悻然拿出銅板,他臉色一沉,打開自已的錢包表示自己有太多銅板,要跟我換一張二十歐元的大鈔。結果就在我從口袋裡拿出十歐元的那一瞬間,他像接力賽的跑者,抽走了那張十歐鈔票,奪去我四支義大利冰淇淋的基金,帶著它消失在米蘭街頭。
他背叛我的善良與友好。為了守護冰淇淋,那天之後我無法相信任何向我說話的陌生非裔男子。

​在義大利,火車是可以渡海搭到另一座島的,義式的方法不是過橋,而是把整輛火車裝進渡輪載到對岸。離開米蘭,前往西西里的船上,我跑到船尾的甲板一個人吹風拍照。這時又見一名非裔男子向我走來,陽光下他的燦笑,讓我想起遭搶的冰淇淋基金。無法得知他的意圖,心頭一緊,遂急忙收起相機,拿出不鏽鋼水瓶,假喝水真防身。
而他只是拿著平板電腦走過來問我:「可以幫我拍一張照嗎?」
接過他手中的機器,我的羞恥感徹底爆發。我的偏見與不安,到了抄傢伙防身的地步,他卻一派輕鬆地將昂貴的電子產品交給我,更諷刺的是,他使用的正是台灣知名品牌的平板電腦。慚愧地幫他拍了三張照片,調整不同的角度,試著將他黝黑的笑容拍清楚,也正視自己的過度防備。
回到台灣,脫了鞋子倒進沙發打開電視,發現這島嶼正在與謊言搏鬥。好香的麵包是假的,好健康的油吃了還能節育。有人一手搭起的老家被拆了,有人履行義務的兒子不見了。種種背叛的消息重播再重播,逼著島民面對各種真相。曾經安全平坦的生活,竟然像是一大片地雷區。我放下手中的炸雞排與珍珠奶茶,再次感到不安。我們的名嘴指導起各種新的生存之道,我們的媒體鏡頭更專注於監視一切。啊,一不小心用力過猛,差點把來拍電影的客人給嚇跑了。
你說過,一次背叛就能毀掉你的安全感。從此你會提高警戒,寧可把每件挑撥神經的事情都看成威脅,也不要自己再受任何傷害。被詐騙一次,往後未知的號碼通通拒接;被劈腿一次,便覺得愛情裡一句真話都沒有,所有的嫌疑犯在證明自己清白前都有罪,似乎世界上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只有自己。

但是,在外漂泊的朋友呀,請你不要害怕回到這座島。我們的良善,只是因為沒人要看所以電視沒播,而更多掩蔽的事情也正在坦白。雖然有多少謊言被揭穿,就要承受多少不安,但在這個最孤立和無奈的時候,我們需要的,不是你按的讚與嘆息,而是對家更多的關愛與信心。
喔對了,人回來就好,不必替我帶荷蘭木鞋。要上街的話,我們可以一起把童謠〈丟丟銅仔〉改口唱成〈丟丟鞋仔〉,到時候再一起填詞,歌聲是捕鳥網攔不住的。
 

【一覺醒來變旅人】
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 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 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 自我介紹偏 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 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達達 旅遊 一覺醒來變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