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勸各位讀者,如果你身邊有個在寫作,但還稱不上是作家的傢伙,快點跟他絕交,或是嗆他:「別寫了,沒人看啦!」否則,哪天你的故事被寫來賣了也不知道。

年前,朋友小虹說想一個人搭車回家。我問,你不都是自己搭回去嗎?原來今年,與她少有聯絡的同鄉兼國中男同學(代號:篤人哥),央她一起從台北返鄉。篤人哥問到小虹要搭的客運車次後,立即訂了同一班車要堵人。小虹抱怨:「他還說,如果我遲到了,他要陪我一起等候補位。」那傢伙喜歡你,我直衝衝地把話拋出去。我想像力太豐富,沒幾句就開始亂敲邊鼓,不知道這番玩笑會不會溜進小虹的夢裡,影響她和國中同學的返鄉之旅。
篤人哥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才訂下和小虹一起回家的車票?與暗戀對象共乘一輛長途客運,極困難吧?有時太在意對方,造成自己肩頸痠痛。如果想說話,口袋裡的話題又不合時宜,就只好指指窗外風光,重複地說:「你看!山好綠,天好藍,我好白目。」啊,我好白目這詞只有我會說。腦袋裡有一千句,能談的只有窗外,自己都覺得悶。
車上不適合說話,夜車尤其是這種氛圍。關燈後,乘客們逐漸安靜睡去。你我都知道在路上,但地點模糊只有方向。路是兩地間的一道裂縫,前一秒我穿過一窟黑暗涵洞,這一秒你過了一座無名高架,不管這時誰打來,問我們在哪,費力辨識窗外的景色後,僅能猜猜還有多久抵達。「快到了」,怕擾了鄰座的夢,我們輕聲地答,然後結束通話。除了度過,甚麼都不好做。小虹喜歡一個人搭車,原因簡單,想睡就睡不用客氣。趕不上這班還有下班車,沒有誰等誰,就沒有誰欠誰。輕鬆地度過這狹縫,成為空白的一部分。

不合宜的搭訕,我也幹過。縱使習慣獨來獨往,我還是需要說話。一年前我在斯德哥爾摩車站,候著前往極圈的夜車。一天就兩班,怕錯過,我提前半鐘頭就到月台吹冷風。四處亂瞄,看見長椅上有個中國面孔的女孩,她頭戴貓熊帽子,一雙粉紅色的手套,踩著娃娃鞋。一張白皙好看的臉,巴望著月台的盡頭,或許在等誰。想我一個人,已經悶著頭在城裡走了三天,沒說兩句話。我決定開口搭訕,手上還端著顆蘋果在啃,不管了,先走到女孩旁一屁股坐下。其實,這麼冷的天,這椅子是連瑞典人都坐不住的。我加緊速度嚼蘋果,怕果子沒吃完,她就走了,又要沉默一日。
丟了果核。我直接開口用中文問:「你是中國人嗎?也要去看極光?」我猜我們等的是同一班車。她燦笑正要回話,卻被一把拉了起來。她的男伴從月台盡頭奔來,大概把我當成要提防的鱷魚,男子像森林泰山盪繩過河那樣接走了她。對於這突如其來的粗魯舉動,我有點生氣。但,誰叫我嫌麻煩不自備旅伴呢?
因此,我突然可以想像,篤人哥為何要找小虹做伴。也許不是暗戀,不是那麼迂迴的原因。單純的想找個人一起度過長路。單純好困難。像有時你要點一杯黑咖啡,總反覆叮囑,不要糖,不要奶精。幾次被弄錯之後,真是乏力了,後來乾脆改點拿鐵。有幾分是奶,幾分是咖啡,都懶得管了,甚至自暴自棄,把糖也給倒進去拌一拌。到後來,單純都是被自己攪和掉的。
關於搭車,最單純的記憶,則是在我國小畢業典禮結束的那個下午。幾個小男生說要去社子玩滑水道,那裡有間新開的游泳館。我們約好在大門口集合。滑水道、漂漂河、餐飲區的熱狗和泡麵,可能還有漂亮女生,一想到就興奮……我早早跳上公車。大家沒說好要一起搭,但車在酒泉街口那站,卻接起尾哥和火星人,他倆戴著蛙鏡,邪笑著坐到我後頭的雙人座。過了葫蘆堵市場那站,阿揚上來,坐在我前面的單人座。他掀起短褲,露出裏頭一截泳褲和「有備而來」的自信笑容。當年我們一起去玩水,最後我們也都轉大人,總在周末夜間相約泡湯。
上了國中、高中,有幾次也想要像這樣,假裝自然地遇見喜歡的人。放學時一起等車,計算人家上學搭的班次。到最後我的快樂全來自於自己的準確,掐得太準,反而把驚喜或是驚嚇都讓給對方了。
因此,聽到小虹和篤人哥的故事,我回頭去問自己為什麼,明明喜歡一個人搭車,又受不住孤獨。想了一下,覺得這事不該有答案。也許是因為坐在電腦前打字吧,這時交出的定見,下回上車鐵定又改口了。
在長長的車班,在生命的裂縫,有一個認識的人同在,就像有光透進來。
 
【一覺醒來變旅人】
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 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 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暫住在荷蘭。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 爛。」自我介紹偏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今年我在瑞典看見了極光,在荷蘭搭的火車卻輾過了一個臥軌的 人,我正在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應該很笨。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達達 旅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