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吹風。

小學二年級,下課時間流行玩鬼抓人。我綽號胖子,當然跑不動,一被抓到就無法投胎做人。與其陰魂不散一整天,我寧可待在走廊吹風數飛機。我讀的小學在航道下,那時松山機場還有北高航線,一整天都不聽課專心看窗外的話,可以抓到一百架飛機,許一個願望。
願望諸如養一隻小狗,還是買輛新的腳踏車之類的,就是隨便想些別人有我也要的東西。總之我上課太不專心,下課耍自閉,這樣一個月我就能捕獲兩千架飛機。想要的太多,沒半項實現。升上三年級後還是抓飛機,但不許願了。
其實我討厭飛機,討厭我爸搭飛機去大陸上班。爸不在家的兩個月,阿嬤會碎念我媽。我媽一肚子火,逮到野生的調皮小孩,就要假教訓之名行出氣之實。瘀青被阿嬤看到,再輪我媽被罵。無限循環。我家有很多被打歪的羽球拍和雨傘。只有爸爸在家的兩個禮拜,我和弟弟才有好日子過。要抓四千架飛機,四十個願望,兩個月的等,才會抓到載爸爸回家的那一班。這時我喜歡飛機。
即將降落的航班,掠過教室上頭,引擎聲響先到,學校另一端的大樹搖擺起來,那是飛機揚起的風還是本來就有,我不確定。只記得尖銳又巨大的殘響過了,老師重新開始說話,風才呼呼吹進走廊。我又被叫起來罰站。下午的打掃時間,我的工作是擦窗戶,我很喜歡。看著外頭抹著裡頭,彷彿今天擦乾淨就能把玻璃變不見,讓明天的風透進來。我把隨便擦擦就能交差的毛玻璃都讓給同學,自己負責擦透明的那些。常常打掃時間結束了,我還在窗邊抹呀摳的。老師跟我媽說我乖,就是動作太慢。爸爸也慢,還沒回來。老師跟我媽說,想捏你兒子的臉很難,他太乖,幸好今天生字簿寫得很醜,才知道他臉頰多好捏。爸爸也沒回來。老師跟我媽說,你兒子偷福利社的東西。爸爸從大陸打來,我隔著電話一直哭,什麼問題我都回答不知道,一直哭。後來我不許願也不抓飛機了
差不多是那個時候,阿公阿嬤不再騎車載我去兜風。不是因為我偷東西,是我已經長得太胖,他們載不動。記得最後一次祖孫三貼上山吹風,要去金山。我把阿嬤都擠到後貨架上了。那天天氣很好,雲很近,我和普通小孩一樣,覺得雲是棉花糖,鬆軟香甜。學校的自然課也教到雲,課本說那是水蒸氣的冷凝,伸手抓不到。如果我從飛機上跳下來,雲不會像彈簧床那樣接住我,我會冷冷地直接跌穿過去。和普通小孩一樣,我被迫在兩種說法之間選擇,並且長大。最後一次祖孫三貼,有好幾個上坡太陡,我得下來走。
所有的路都要自己下來走,沒有人抱得動,是長大的感覺。
原本嫌童年不夠長,像小機場的跑道。青春期的轉變卻像搭上直升機,完全不需要助跑。爸爸決定回台灣工作。我開始去圖書館念書,也去網咖打電動。我很少贏,喜歡網咖是因為能和朋友混在一起,罵髒話,上A網。那時候朋友中有人偷了輛腳踏車送我。每次從網咖出來一身菸味,怕回家被抓包,幾個人就一起騎腳踏車去河邊吹風兼除臭。我成績不錯,但早就不是乖小孩了。

「我要踏上一段危險的旅程,如果兩天內沒有我的消息,我就是受傷或死了。」傳這樣的手機簡訊給女生時,我小學畢業才三年。總是幻想喜歡的女孩會挽留。或者至少為我擔心。賀爾蒙爆發,太需要女孩子的關注。就算只是從大稻埕騎到淡水吃阿給,我還是讓自己假裝悲壯。是父親拖著行李箱出門的背影,令我覺得這就是帥吧。他從來不讓我們去機場接送他。我大概是想和爸爸一樣,用沉默缺席來彰顯自己的存在。儘管他不是故意的,但這招對我和他老婆來說確實有效。「喔,死了最好,別再浪費簡訊錢。」結果那時候我大多收到這樣的回訊。爸爸那招,我學得不像。
最近走在路上,比方下樓買便當的時候,常常想起這些。至今我仍住在那所飛機航道下的小學附近。松山機場還在,北高航班停飛。以前打過的網咖都倒了。沒人注意的時候,我偶爾會伸手去抓飛機。還是喜歡雞腿便當,喜歡的茄子,然後在其他幾樣菜之間猶豫不決,耐不住店員催促的眼神,隨便再點了兩道下飯的。一千大卡,一回家就稀哩呼嚕嗑完。覺得不該吃這麼多,覺得不該發訣別書簡訊給女孩,覺得不該去網咖吸二手菸,覺得不該偷福利社的東西,也不該寫這篇稿子。嘆一口氣,苦笑一下。我長太大了,後悔像一件童裝,穿在身上憋得可笑。
現在我自己騎機車旅行,比起目的更愛公路。山中彎道是我未曾擁有的搖籃,車子搖擺過彎,任性的小孩還在。濱海荒涼的直路沒有盡頭,沒有能夠停下來的藉口,時速七十,我一路長大。
我一直都喜歡吹風。
 

【一覺醒來變旅人】
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 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 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 自我介紹偏 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 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達達 旅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