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前和你約定碰面,稍早你傳簡訊來,客客氣氣地說製片也會陪同赴約,出門前我把你最早的兩部實驗短片又看了一遍,你們倆一起在捷運站出口等我,飯後到了咖啡店裡,我才明白用意。

要稱《海倫她媽》是藝術性創作,你可能也像我一樣不認為貼切,依照它的社區巡演及映後座談的推廣模式來看,這部短片實際上是議題性創作,它是一塊敲門磚,欲敲開本土普羅母親的心門,而非一面已經砌好完工、展示給電影刁民的高牆,並且遵循製片制。真巧,我說上個月專欄的導演也是同樣狀況,你們還都是高雄人。這部同志家庭輕喜劇的案子送到你面前時,你對製片說「可是我很難笑」,聞畢我倒是即刻笑出了聲。一旁的製片丘昀伶牙俐齒,語速有如進擊珠砲,和你形成絕佳互補。三月份片子在公視首播後,獲得法國媒體和《The Hollywood Reporter》報導,證實製片策略確實成功。
你還是習慣站遠遠地看,說不定你喜歡一個人在電腦前工作,遠勝於面對拍片現場的大陣仗。平時你多半靠剪接營生,或是擔任各大影展的活動側拍,三年前我就是在那樣的場合認識你的,那時候你說自己在唸台藝大電影所,現在你的研究所也仍然還沒畢業,你處事總是不急不徐的樣子,自認很能讓人卸下心防,搭配著聲調、語氣,以及渾圓的咬字,我也覺得所言不假。難怪你的求學歷程如此輾轉反側,你看重的是站與站之間的流動風景,對於目的地或者繞路與否,自然就不太在意。而一反常態的是,提起對電影的投身,卻有一個戲劇化決定瞬間,就像常常都是陪朋友去試鏡的人最後當了大明星那樣,2003 年的金馬影展,你原本只是陪座,沒料到一看就把腦袋撞開,決定從他校心理系轉過大傳系後再轉一次進入世新廣電。這段過去你說來帶點興奮雀躍,我也為你難得的篤定速決感到微微快意。
性格養成終歸得從幼時追溯,我其實沒預期你有什麼慘綠少年,只要不是獨生女,頂多因為安靜內向而寂寞了點。真是這樣,因為高雄老家挨著林園石化工業區,環境污染異常嚴重,每到下午開始排放廢氣,空氣中便瀰漫一股濃厚酸臭,此時不在家的媽媽去了哪?就是為那些生了怪病的居民和急難家庭募款。你獨自一人拉板凳坐到家門口,看一雙雙的腳步與一張張的臉孔,臨近市場那條最熱鬧的街,到現在你的眼皮底下都能立刻浮現那些繽紛色彩,在我想像中更接近一部華麗頹靡的末日電影:攤販上是流乾血、被肢解的牲畜,鬧市上是表皮裡層滲出惡液的居民,那是一部太尖銳寫實而無法被評論的電影。之後來到台北,你對重慶北路、歸綏街充斥皮膚科和大旅社的一帶特別有親切感,那種親切,想必混雜著一點惡臭與一點悲傷。

農曆年後和你聯絡,你因剪接工作上頓失節奏手感,人在國外散心,為了曾在阿比查邦作品裡看到的場景,去了一趟寮國,那裡也有一棵能聽你說話的樹嗎?像你高中的情緒低落期,每天中午去它蔭下休憩的瘦瘦的樹。靠近樹的時候,人往往太專注於迎面落下的陰影,忽略它葉片的另一面終究向著陽光。這不也呼應你對女性議題的思索?女性身體看似被剝削,但同時又是堅韌力量的載體,你亦如此解讀拉斯馮提爾《性愛成癮的女人》,許多藝術用觀看的方式反觀看,極致的虔誠,是願意為了信念而墜落。
你拍實驗片出身,大學時先把再現、體制、工業標準都反過一遍;現在剪接電影預告,吸收其它創作者對影像思考的精華,你覺得有助於理解商業規則。台灣電影創作教育的癥結在於,你們說,學校一味教學生拍自己想拍的,不只基礎沒先打穩,連環境狀況都還不了解,永遠卡在導演自我中心,就算考慮觀眾也僅限於自己喜歡的觀眾。無限制下的其實不叫自由,只是漫無邊際罷了。去年短片《鮮肉餅》則是很大膽也很混亂的雙導演嘗試,你的夥伴張耀升擅寫懸疑驚悚小說,他影像觀的構築以日本新浪潮和地下電影為基底,和你基本上是八竿子打不著,最後你有點困惑,自己到底該不該拍劇情片。
也許短期內你都沒有執導的計劃了,但我想《海倫她媽》之於你,不盡然是敘事調度但肯定是做為人的進步,前期大量的田野調查讓你廣泛接觸民眾,你告訴我,真實對話與網路筆戰的感受完全不同,人不再強硬地捍衛自身,而是願意理解對方的價值觀。你曾經遠赴北印達蘭薩拉希望從達賴喇嘛口中得到的答案,此下便是了,愛就在那之中,愛就在這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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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靖閔,1982 年生,高雄人,台藝大電影所在讀。2008 年實驗短片《肆月壹日》入圍第 31 屆金穗獎最佳學生作品獎;2009 年實驗短片《慾見》獲邀女性影展、台灣國際實驗媒體藝術展及 Asian Queer Film Festival 等;2013 年與作家張耀升合導公視學生劇展劇情短片《鮮肉餅》,其故事為另一部籌備中長片《藍色項圈》前傳;2014 年劇情短片《海倫她媽》目前仍在全台巡迴放映中。射手座,現居永和。
【於此與我的導演你】
近來對「於此當下」的概念很是著迷,儘管我從不覺得自己擁有過它。但當我看向身邊這群投擲著青春、願能為小島帶來一些改變的青年,便衷心想記錄屬於某段時間軸線的痕跡,寫一部我們的台北電影青年誌。
這幾位也許還未導演過長片,卻都是我心目中優秀的新銳。關於台灣電影創作者的處境,用青黃不接形容不知道是否確切,也許這亦適用於所有時空中年齡相仿的 人。想相信一切沒有太糟,就像每代人都渴望自己活過一個輝煌年代,幸得與否,至少留下證明,曾經努力在黑暗中擦出一點點光亮。
 
【孫志熙】
孫志熙,台北生長,島國居民,固守布爾喬亞的潔癖,嚮往波希米亞的廢墟,採取自慰性扮裝策略,非常冷靜的一個人。現從事電影與文字工作。

撰稿:孫志熙

攝影:孫志熙

孫志熙 於此與我的導演你 黃靖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