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在看《輝耀姬物語》之前,我還是沒鼓起勇氣複習高畑勳的《螢火蟲之墓》。

那是我唯一稱得上是「創傷」的觀影記憶了吧。不確定是國中還國小的時候看的,只記得那細膩無可抵擋的對死亡的恐懼,壓迫扭曲了我心目中幻想(銀幕上)和真實(銀幕外)的認知分隔,在那個年紀,對「死」及其背後無止盡的暫停意象的難以承受和想像,讓我害怕極了。
如此逃避著的我,還是去看了《輝耀姬物語》,一個到最後依然要講死亡的故事。竹取公主(輝耀姬)降生凡間,上天賜予收留她的竹取老翁夫婦無盡的黃金和絹美絲綢,老翁則以那個時代認知的最「幸福」的條件養育她:豪邸、名聲和美貌,為她召來無比的豔羨仰慕,然對於庸俗之輩的追求,公主的凡心絲毫未動,最後更被步步進逼、無處可逃,而生出厭世之心。末尾,本屬於天上的竹取公主被仙人接回去了,彷彿《一百年的孤寂》那位抓著床單升天的美人兒瑞美迪奧絲,留給人世間的只有失落,和嘆息。
這又是個談死亡的故事。不同的是這次的「死」,被抽掉了黑洞內潰窒息的意象,只留下心靈層次的,不甘和不捨,道別與記憶的歸零。當天人隊伍華麗歸返,音樂是輕快悅耳的有如洋洋喜事,真正收束你情緒的卻是片尾,二階堂和美的歌聲緩緩唱出〈生命的記憶〉:我會永遠記得,過去與現在的一切,終有一天要重逢,在懷念的彼方⋯⋯我被釘在座位上,察覺自己當年的害怕被憐惜取代了,但究竟是我變勇敢了?還是說故事的人變溫柔了?
高畑勳所做的,是把原著《竹取物語》的種種寓意加以強化,細細述說,娓娓道來,那對女性和孩子在父權社會中淪為「附屬品」的控訴,那對「幸福」意涵被壟斷和空虛化的文化呈現,那因為絕世美貌而起的社會紛亂/他者期待,將平凡和幸福一步步推離了公主⋯⋯藉古視今,寄畫予情,最柔美的關愛卻讓人窒息。若《螢火蟲之墓》是無法迴避的死的悲苦,那《輝耀姬物語》就是無從迴旋的生的空虛,和困頓和不快樂。

然真正打中我的,是竹取姬在體驗過人世的自在之不可得,及一切以愛為名而變相的佔有和控制後,動了出世的念頭,卻在最後反悔了。高畑勳真正在乎的,是那「大徹大悟」之後又再迴轉的領悟,正是呼應他的老戰友所言:縱然疾風起,也要努力活下去,因為生命是黑暗中閃爍的光。活著本身即是意義,是輝耀姬走過人世這一遭,所掛念所嘗受所不能放下的,她的敏感、包容和超越,讓我想起好久好久以前的《閃電奇蹟》,那個堅強又脆弱的白子男孩,降生在世,體驗了多少它的苦和惡,卻報之以慈愛,以溫柔。他們都是原本不屬於這世界的靈魂。
在《閃電奇蹟》最後,男孩帶著開朗和坦然回歸天地,化作「純粹的能量」,就如同【駭客任務】系列為錫安城犧牲的尼歐,或《海上鋼琴師》末尾帶著微笑隨船而逝的一九〇〇。他們都知道此程歲月是有限的,而他們任務已了,心願已足,但竹取公主卻不是如此。她多麼不想要道別,不想忘記這一切,哭著喊著能讓我多待一下下就好嗎?彷彿《棋靈王》裡就要消失的佐為,不停反覆地問:為什麼我必須離開?為什麼離神乎奇技(神的境界)最接近的我,卻硬生生被奪走了機會,不能繼續追尋下去?
 
佐為從來不曾真正地甘心,就像輝耀姬也是在淚水中,在歉疚裡,被披上天之羽衣,而轉瞬間忘記一切了。放下俗事,放掉執念,如果不以遺忘為前提,還真不知道能怎麼解套。成仙成佛而渡眾生,首先要清空自己,但這是生而為人的我們,降入人世的竹取姬,以及這麼多年來念茲在茲生與死的高畑勳,說什麼都不願意的。
 
《輝耀姬物語》最讓人心酸的,是失憶後眼神變得空洞而「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的公主隨著天人走了,留下老翁和老婆婆在雲端哭斷腸,這一幕搭配突兀的天府樂音,照見人世殘酷的真相:五蘊皆空也許能生喜樂,能無無名,能無罣礙無有恐怖,但畢竟「被留下的才真正算數」啊!在《閃電奇蹟》片尾,當男孩化作那七彩雷電,身邊最關愛他的人被一陣電光穿透,而感覺他將永遠成為他們的一部分了,遂在道別中有溫慰;在【駭客任務】最後,活下來的角色們也對尼歐滿懷感激,但為了讓他從容赴死,這故事得先收拾掉崔妮蒂;再說《海上鋼琴師》,那位小喇叭手就無法那麼釋懷了,即使摯友親口告訴自己不必悲傷,但作為要活下去的那個,他怎可能不察覺自己的生命從此多了個缺口?
 
當片尾曲唱著「總有一天會重逢」,我又想起《棋靈王》,遍尋不著佐為的進藤光,最後是在棋盤上,在自己的棋步裡找到思念之人的影子。「我要見到你,唯一的方法就是繼續下棋了嗎……」逝去的人不會真正消失,而是活在記得的人心中,阿光終究明白了即使是佐為,也只是漫長路上的一員,他所追求的「神的道路」要靠自己接棒走下去了。這也是一九〇〇對摯友說的:「只要你仍有個好故事要說,而且有人願意聽,那就不是真正的結束。」
 
這是成仙者留給世間的禮物,望他們記得,讓他們想念,盼他們因為想念而把生命過得更充實,更飽滿美好。這是竹取公主留給人世的風景,高聳的山雲和不死(富士)的思念。這是成仙的故事,是死亡的故事,更是不願忘記的故事。
 
 
【城市膠卷】
在城市的風景/記憶的靈光/電影的印象的交會處,是這個專欄想要揉合的小小光芒。【城市膠卷】將以照片搭配文字的形式,尋找景致,咀嚼生活,召喚感觸,或許能記下一點屬於你我的經驗和聯想。願能帶給大家不一樣的目光觀看生活周遭;而如果,還能夠因此介紹你認識幾部不知道的電影,那更是再好不過 了。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攝影:張硯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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