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冰冷雪地,躺在最後一天。我已經準備這晚將什麼都看不到。山屋外頭,氣溫是比冷凍庫還要低的零下三十度。我從頭到腳包著黑色的防寒太空裝,像一頭熊,一頭戴著連指的手套的熊,陷進雪中,等著。但月亮被雲遮掩,今天只有陰影。

第一晚我就和幾個人結伴走到湖邊,偷看過極光跳海帶舞,已然不虛此行。但出發前我貪,也怕遇上壞天氣,所以砸重本,在極圈內賴上一周,也買了通往高山天台基地的限量纜車票。那裡離公路很遠,光害更少。山屋的名字很厲害,其實就是個小貨櫃屋。門外只有雪和風,凍,極黑,極安靜。接近太空。
我已經不想再寫極光和旅行的事了,但我想,若能再進極圈一次,要待久一點,乾脆定居在那。寫作者的極光,或許也只發生在那種又冰又黑的心靈絕境裡吧。至於人的南北怎麼定,會是寂寞和孤獨嗎?我搞不清楚。
最近讀一本書,查理布考斯基的《Hot Water Music》。陳昇也讀,他寫過一首歌就叫做〈布考斯基協奏曲〉。那本書是個死角,裡頭盡是些酒醉、嫖妓、滿口髒話、自我遺棄的角色。他們支離破碎的生活在布考斯基筆下看來極為平常,像破了的杯,路邊的狗大便,或是黏在鞋底的口香糖,不堪,卻日日可見。
書封的作者介紹寫,布考斯基二十四歲時出版第一本小說,卻不被當時的讀者接受。他灌了十年的酒,喝出一場大病,痊癒後才去郵局找了份正常的差,重新開始動筆寫作。酒精和頹廢是他的極圈嗎?他一定得要花這麼多的時間浸泡在裡頭,才能夠用生命寫出那樣骯髒又不朽的作品嗎?
我播起陳昇的布考斯基協奏曲。裡頭這樣唱,「想不起來曾經什麼時候認真愛過,對誰有下過承諾」,我崇拜陳昇和布考斯基。照照鏡子,這個寫極光,寫旅行的專欄,更像是小朋友的作文簿了。我的煩惱,平凡又一無是處。每個寫作的人,都曾被自己的偶像困住過吧?我身上普通的黑洞因為發現了自己只是個普通的肚臍,而更深,更難受了。
時常覺得,寫愛情的人,是因為不懂愛才要一直寫,一直思考。愛對他們來說是申論題,時間到了才能停筆。而我都回家這麼久了,還寫旅行,還想繼續販賣類似的景點和心得。根本上我對旅行是一竅不通的。只是我不承認。
有天去翻書,讀到一個「浪遊」的概念。作者說,前往異地,不該急著逛景點。反而要去找那些不保證存在,你卻想要得到的事物。如此一來就算撲了空,你也不會傷心,因為追尋的路途本身就很精彩。浪遊,可以把流水帳變成尋寶記。

上個月,我去了嘉義三次。頭一回是為了論文,本來要找的資料,對方說檔案被前年的一把火給燒了,我摸摸鼻子走人。在路上悠悠地晃,臨走前發現一間老餅鋪。我愛吃漢餅,只要經過小鎮,看見老餅舖便要鑽進去問問吃吃。買完餅,和顧店的阿婆聊起天,反而問得第一手的野史,可以丟進論文裡。而蒜頭口味的綠豆沙甜餅,也超出我的鑑賞能力之外。
第二次去嘉義,是接了案子要寫北回歸線的陽光。結果那天遇上大梅雨,整條北回歸線都泡在水中,天也都是黑的,所有人氣美食通通提早打烊。後來夏至當天我再去一次,天氣終於放晴,手腕肉都曬出錶帶印子。回程前抓了時間去逛二手商店,以極低價挖到兩張之前錯過的絕版唱片。喔,這就是浪遊的好處啊!
越寫,越發現我真的不懂寫作。好的寫者,能替讀者完成某些事,像是復仇,或者復活。能說中別人的無法言說,能擊倒,也給啟發,把讀者從困境解救出來,讓缺口變成出口。但我做不到,甚至不敢承認自己的缺口。我以為文字是作者和讀者的一段秘密時光。所以我太迂迴,寧可相信自己是為某個能懂到最深處的另一人而寫。縱放篇幅延展,卻一路往絕望處去。
但有時我更相信,每個人生下來都會寫詩、會畫畫,擁有能夠飛舞的柔軟肢體。我說原本我們都很美,今天會淪落到必須鍛鍊自己寫,鍛鍊自己過日子,是因為這個世界是一張紙,也是削鉛筆機。我們的原初之美被消耗了,被轉換成,另外一種拿來溝通的美感。那好像是追求另一個靈魂必須具備的美。是從一個地方,出發到下一個地方的載具。為了造一艘獨木舟,樹被挖了洞。旅行是無罪的,漂流在河上也是無罪的,可是就沒有樹在風中搖曳的那種美了。
所以練習創作,鍛鍊自己,是一種選擇吧。選擇拿原初的美交換溝通的美,為了讓靈魂去下一個地方,找到另一個居所。
我總會幻想,那些擁有天分的創作者,一定保留很多的原初。他們幾乎不需要溝通,他們不需要依賴誰,他們就是自己的抵達之地,就是美或者愛本身。不費力地創造著。擁有了最天真的美好,好像就不會被人們對於完美的假設所困吧。
而非常用功努力的那些,總是掙扎著。他們天天問自己到底有沒有天分,每問一次,就在期待落空中,消耗了,鈍了。為了寫得更清楚,更精準,把自己再削尖,但天真又短了一點,又消滅了一截。碎成木屑和碳粉,發出濕濕的味道。像一支鉛筆的末日。我大概是這樣,很多人也都是。當然了,或許根本不存在有天份的人,那只是我們的絕望投影出來的,一種理想的神。
我們不該再繼續討論掙扎。那會讓掙扎都白費了。
如果我夠幸運,可以一直寫,最終擁有一筆硬蕊,能令黑洞嘎然停止轉動,也許就可以證明自己只是受困於削鉛筆機。但如果全都失靈,那我得放開,趕緊從冰冷中抽離。然後罰十年的酒,聽更多的歌,好好承認自己。
 

【一覺醒來變旅人】
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 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 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 自我介紹偏 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 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達達 旅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