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計劃至今,已為人夫並為人父的導演,你是第一位,第一位而且是巨蟹座。想來多麼陳腔濫調的星座家庭觀,再統計了一下幾位導演之中,水象和火象的佔比竟也如此具壓倒性,共計九成,顯然若不將人格習氣推向洶湧猛烈,是拍不好電影的。不過你呢,又是當中最剔除氣場、和諧於凡眾的一位,或許像嫁作人婦的女性一樣,婚後的男人也會褪去眩目魅惑的外皮,不再矜持著舉止形象,那種單身男性經常散發出的具征服性的好強,唰地一聲整副脫掉了。這點在我和你走出烏雲密佈、天色昏昧的室外午後時,尤其強烈地體認到。正對端坐談話,倒都相應無事,一旦你起身舒展開手腳,本性就跟著憋不住了,但我覺得這種胡言搗蛋作風,是用來掩飾你輕微的羞赧。

這稱為大龍峒的一帶,你接在關渡、淡水之後短暫住過兩年,而後歸鄉回到彰化溪州,婚後一週就懷上了孩子。成為父親對你而言,並沒讓價值觀產生太多質變,你只說,弄出人命便負責到底;你只是,不計客運往返奔波,即使難得北上也要當日趕回家看小孩。最佔據你心思的,是更厚實的歸屬感,一種年輕時我們總恐懼會被它扼殺創作力的東西,但你看來從容自在。上午 11 點半我們碰面,截至現在,你都不是個滿足人們幻想的導演,你不好意思說什麼浪漫的漂亮的話,頂多戲謔地以花草系男孩自居,還笑嘻嘻地叮囑我別寫出來。
之後我們行經酒泉、玉門,再到哈密,充斥西域風情的街名,對比大同區小家碧玉的街景。你太熟悉了所以不覺違和,逕自走向曾經的租屋地址。我沒跟過去,只見你輕輕眺看樓房上的那戶,有點憑弔你前段人生的意味。說是憑弔恐怕太誇飾,那些即將離開台北、即將創建家庭的感觸,可能你都確實打包了,卻遺留在屋內沒有帶走。這些都是後話,當下的我,僅臆想我們行在一條台北西城裡的微型絲路,你是一株你所自認的小花小草,和你的棉麻上衣一樣隨風飄搖;如今我才意會到,那個時刻其實何其平淡,又何其私密呀。
然而絲路,就算微型也總有它的起點,大約就是你沒考上普通高中,於是讀了復興美工的 15 歲那年,發掘了對美術、繪圖的興趣專長後,開始緩緩朝電影走來;那年那校甚至締造了一筆潛紀錄,同屆出了三位導演:陳正道、許富翔,和你。(說是職業病也好,我又妄想有朝一日能發展出一部很動漫的題材──導演高校傳之三國鼎立。)你在大學其實想過要進廣告業界,但終究發現電影才是真心摯愛,決定退伍後要考電影研究所。碰面前,看了你給我的 3 部短片代表作,很是驚訝,因為完全不像同一個導演的作品:《雙面性事》類似伍迪艾倫的機鋒搭配吉姆賈木許的耍賴;入圍金馬獎最佳短片的《休學》是對小津與侯孝賢的致敬;今年入圍台北電影獎的《泳漾》又再轉型成阿基郭利斯馬基般一格不差的分鏡工法,以及亞歷山大潘恩式的角色構成。你能侃侃而談知名導演們的風格特點,但尚未將自己準確定位,我想這正符合你的個性吧,既嘗試尋找著,亦隨遇而安著。
我記得你向我形容,你的父親是北野武電影裡的逍遙浪子,而母親是阿莫多瓦電影的堅強女性。要是每個人都能活成一部電影,我很篤定關於你現有最經典的一幕,會是一名在青春尾端準備研究所考試的男子,抱著筆電坐在待售透天厝空盪盪的客廳,鑽研著一部部影史大師片;門外是北斗最熱鬧的學區,但身為房屋仲介的你一棟樓都沒賣出去;時空看似苦悶到接近凝固,可是又因為心裡有盼望,所以當你觀賞著《將軍號》這部黑白默片時,影像裡外的兩個世界互相呼應了,寂靜無聲是你的處境,緊湊劇情是你的心理。聽你說完這段往事,我便不斷在腦中構築這個充滿內在衝突的場景,於此,是我能給它最好的詮釋。

採訪結束的幾天後,你把當日一個片段畫下來傳給我,做為你今年開始進行的描繪日常感懷的圖畫日記之一:你蹲坐在青筋似浮出地面的老榕樹根上,表情還不知往哪兒擺的時候,我便在旁邊頤指氣使地要你把背包挪出鏡頭。看完我一陣莞爾,畫中的你就是現實的你,沒什麼好著急,沒什麼好焦慮。率真素樸的筆觸,連帶讓印象裡當時的天色都變得甘甜溫淳,像《泳漾》裡主角小胖的代表色,像你請我喝的小攤子上那杯甘蔗汁,黃色,是你心中最和煦的顏色。
 
【詹凱迪】
詹凱迪,1981 年生,彰化人,北藝大電影研究所畢業。2011 年,首部 35 釐米作品《休學》入圍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2014 年,《泳漾》獲得金穗獎一般作品類最佳劇情片,同時入圍台北電影獎;現正籌備第一部自傳性的長片劇本,希望探討世代思維差異。巨蟹座,現居溪州。
 
【於此與我的導演你】
近來對「於此當下」的概念很是著迷,儘管我從不覺得自己擁有過它。但當我看向身邊這群投擲著青春、願能為小島帶來一些改變的青年,便衷心想記錄屬於某段時間軸線的痕跡,寫一部我們的台北電影青年誌。
這幾位也許還未導演過長片,卻都是我心目中優秀的新銳。關於台灣電影創作者的處境,用青黃不接形容不知道是否確切,也許這亦適用於所有時空中年齡相仿的 人。想相信一切沒有太糟,就像每代人都渴望自己活過一個輝煌年代,幸得與否,至少留下證明,曾經努力在黑暗中擦出一點點光亮。
 
【孫志熙】
曾任《CUE 電影生活誌》、《SCOPE 電影視野》主編。現從事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製片、跨國當代藝術組織台北組頭、地下電台主持人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攝影:孫志熙

孫志熙 於此與我的導演你 導演 詹凱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