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國讀空間設計,本來只打算待一年,當我離開荷蘭後,你繼續留在歐洲念建築研究所,一晃眼又是兩年,你終於畢業。期間我常跟你要作品來看,建築是關於空間的藝術,而寫作是關於時間的。有時候我反倒覺得隔著整個歐亞大陸在電話裡討論作品,我的時空才是立體的。

你的畢業作品是改造一座墓園,想讓孩子們也適合在裡頭活動。你說現代的墓園都太陰森冷硬,孩子來到墓園的時候容易誤解死亡。

小時候我曾去過一間屋頂加蓋的鐵皮倉庫,裡頭有個小廁所,水龍頭扭開流出來的水是鏽紅色的,像血。鐵皮屋被拆的那天我去向水龍頭道別,把水開著讓它流淌直到透明無色。我把生死的印象和那座廢墟裡的水龍頭連結在一起。

這個月你就要回國,帶著一整座建築學位的壓力。在你回國前的一個晴朗日子,我偶然走進一座廢墟三合院。

當時想起你,便立刻拍了照寄去。我們認識得晚,但你卻像是來自童年的朋友,所以我很懊惱沒能帶你去看我兒時的秘密基地。幸好這座三合院廢墟幾乎是個完美的比喻。

三合院的屋頂和隔間幾乎沒了,剩下缺片拼圖般的地磚。可以從地磚的材質和顏色看得出來,這裡曾是灶腳,那裡有間便所。

倖存的牆都被潑了白漆,上頭寫滿詛咒。概略讀過便可拼湊出一個子孫爭祖產的故事。本來該是宗祠神龕的地方,被三夾板釘成一座破靈堂,頗有草人插針的意味。

整個三合院充滿押韻或不押韻的斷句,其實要說的只有一句,「這裡是我的。」

在裡頭來回走動,雖然感到一絲不安,仍覺得好玩。我像一隻鬼,從廳堂到臥房,從便所到廚房,一間接著一間毫無障礙地穿牆。實際上我是人,死的是三合院。在裡頭來回走動,對於獨享這廢墟感到一絲落寞。

三合院廢墟位於某個工業小鎮的田邊小路旁的細小巷弄裡。我無心尋找它,只是誤闖。想想我們最精采的旅行也都是誤闖。

這兩年來我們只講電話,一個月一次,你在你的晚餐時間打來,我在我的凌晨時分躺著講話。有時你媽會打去,偶爾你的女友會插播。但有幾次我們都談到天亮。我還記得其中四段。

一、

第一通電話裡你說,大學時我們學做廣告,都太依賴概念,依賴象徵符號。因為廣告都需要溝通某個強而有力的概念,那種行銷優先的思維,等於畫一個格子給自己跳。從概念出發的創作,常因為設想了結論而受限。

那時你決定自己要順著光線去雕塑空間,而不是屈就於某一種概念去打造一個無法流動的死物。

那時我雖然加更理解時間。我明白同樣篇幅的稿子,會因為文字的節奏感,而有很不同的閱讀速度。但我還是會掉進概念的陷阱,寫出壓迫人心,說教無聊的東西。

二、

在第二通電話裡,你發現建築是活的。那時你看到安東尼奧尼的電影,覺得他鏡頭裡的建築像是有視線的。它們給你一種近乎於動物的感覺,你在電影裡發現了建築物也有情緒的波長,找到一個新的解讀觀點。

那時期的我正好熱衷於把無生命的物體當成寫作對象。我讓鬱金香說出自己的身世,讓腳踏車被主人拋棄自己賣掉自己,讓啤酒杯失去她摯愛的啤酒。那時我還誇口說自己可以寫出一百種物件的日常生活。

記得你正在忙著搬家。

三、

第三通電話是我打過去的。我把累積一陣子的讀書寫字心得與你分享。那次我提到,詩意和幽默感很像,它們都有某種跳躍性。以極少的字在極短的時間內翻轉,將字義錯置或延展,讓意義抵達另一件物事。字句之間那段被跳過的神祕空間,就是詩意存在之處。

那時你繼續在電影裡研究建築。你回應我說空間有一種序列性:從廁所出來,到了客廳,走進書房,可能是一個刷牙洗臉開始讀書的人。但反過來,離開書房,經過客廳,走進廁所,則可能變成一個腸躁症患者。不同的空間都是不同的情緒修辭,所以在建築設計裡序列性很重要。你說動線就是故事。也許跳躍的動線就是建築的詩。

在那通電話裡我們都幾乎進展到結論的階段。我記得那是夏天。

四、

最近一通電話裡,你提到在創作上,你一直在尋找一個舒適的工作節奏。你習慣先蒐集生活中的線索,亂逛,讀很多書,然後再開始動手畫圖,這樣你才會喜歡畫圖的自己。

我很羨慕,有時候我不那麼喜歡寫作中的自己,在許多種聲音裡,我常常找不到一個舒適的語調。所以我會靠著回想與你談話的口氣,找回那個適合寫字的狀態。

最近一通電話裡,我們也聊到廢墟,你說台東有一間廢墟博物館,可惜已經關了。我說幸好還有那間三合院可以去。我們也聊機車,你說三年沒催油門了,好想騎車。我說回來的時候,再一起騎車去那三合院吧。在表象的詛咒文字之下,也許你窩進某個角落,靠著一面矮牆,就夠讓它說出完全相反的故事。

書寫操弄的是時間,建築設計的是空間。這兩年我們在電話裡交換各自知識與探險,有時激發出靈光,有時只是辯論。

我想世上沒有先天的廢墟。某些場所,我們只跟某個特定的人去,當這些人不在,那些場所就成了廢墟。

兩年來我沒有再去過任何撞球場。撞球是空間的遊戲,是你的遊戲。儘管如此,要去看廢墟前我們還是先來打一台吧

旅行是時間的遊戲,是我們的遊戲。我們可以一人騎一輛機車,像以前一樣花一整天沿濱海公路往南,穿過隱喻上的或者實際上的每一個涵洞與隧道,去看看那座對我們來說不再是廢墟的三合院。

那天把三合院的照片寄給你以後,我在地圖上標記好位置,像埋了個寶藏在那。把遊戲留給廢墟。

 

【一覺醒來變旅人】
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 自我介紹偏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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