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鐘,眼前的路像是沒有盡頭。又像是鏡頭,一鏡到底的那種,公路電影的那種,容易睡著的那種。

不,倒也不是說我這個人認不了路。話不是這樣講。雖然我認景色不認路名,熟招牌不熟巷弄,但整體而言,我還是知道自己的大致方位。我現在這個時間,站在這個位置,處於這個狀態,實在是由於我身邊的這名男子導致。唉,我想,我徹底招惹上了不該招惹的人。
他一頭綠髮,兩腰插刀;身處在台北盆地獨有的濕冷寒流漩渦當中,明明腰纏肚兜保暖,上半身卻穿著短袖。
當下我沒說什麼,畢竟我也只是想問個路而已。臨走時同事跟我說的那家麵店,我怎麼也找不著,偏偏這巷弄冷清,抬眼望去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走動;剛買沒多久的智慧型手機,在最新款式推出後就開始儲不了電,即使仍然下意識緊握在手心也無濟於事,只是圖個安心。一切只能靠我自己在街頭單打獨鬥了。路長在嘴巴上,地球是圓的,應該吧。至少哥倫布是這麼說的。
掌心插進口袋,好冷,希望能速戰速決;從剛剛手機 APP 最後定位點判斷,店家應該就在附近不遠處。別無選擇,我開口詢問。
「那家牛肉麵?喔,吃過。」瞳孔縮得小小地三白眼被單眼皮一壓,露出了幾秒鐘短暫思索模樣,給出了這樣肯定的答案。不等我鬆口氣的表情做完,他便往前走,朝後揮揮手,要我跟上;一時措手不及,我企圖叫喚:明明無聲無息,對方一個大動作回身,不偏不倚閃過了我伸出去的手掌。
「背後中劍,是劍士的恥辱。」
……這次又是個怪角色啊!
路長且遠,拐拐繞繞看不到盡頭。禁不住沉默,我破天荒決定攀談,問起這家麵店的事情來,這個現下我們唯一的共通話題。斷斷續續地,這人開始吐出句子,感覺得出來平時不算是個多話的人。

「當時我們一起去吃了牛肉麵,浩浩蕩蕩近十人,非常大的陣仗。老闆是個爽朗的大伯,初登場的服裝搭配有點像是火雲邪神。消失了一陣子之後,下一次出現就穿了艷桃紅的腳踏車專用車衣、超憋黑車褲,和腳踏車專用流線型外星人頭盔,抬了一台腳踏車出去。『要加麵或是加湯跟那些小子講就好了!』疾如風,徐如林,一股豪氣,撲面而來。」
瞇起眼睛,對方神情流露出一臉回憶。
「說不辣其實還是有一點辣的不辣,小辣,中辣,整個麵碗亮晃晃鮮豔橘的大辣。辣油用大杓配鍋,沿桌一杓杓舀一碗碗添,要你夠了喊停,但勺子永遠會停慢一點點。吃到一半可以再加辣油,大可嘗試從小辣吃到地獄辣,多層次食感。辣不會麻,很香,喝一湯匙,只感受到香氣。」
「『喝到三匙以上,你就知道了。別高估自己。』老闆烙狠話。一轉頭,又向他的小子們吆喝:『他們兩個不用點餐!特製辣!』隔壁桌被這樣指示的情侶,熟門熟路,吃得熱汗淋漓好不暢快。」
說著,嘴角竟然勾起一點笑意,看得出來不常做這個表情,有點僵硬。
「『我這個湯頭,就是牛肉放下去,一直滾!一直滾!一直滾!就這樣。』老闆是這麼說的。吃過他們家的麵,其他牛肉麵都是垃圾。這是我說的。非常鹹。硬漢的滋味。」
(竟然說其他的牛肉麵都是垃圾……)
這個怪人就算了,介紹我這家麵店的那個同事,又是怎麼回事啊,真的沒問題嗎?這家店。
***
「奇怪……記得應該是在這裡沒錯啊。」綠色短髪被搔動,發出輕微沙沙聲。又是一個轉身,他面對著我,街燈正巧襯在他的後方,描出一圈淡淡金邊,五官接著模糊看不清楚:
「也許妳該學習相信自己的方向感。」
「也許我該學習相信自己的方向感……」
明明是絲毫不負責任的宣言,為什麼我覺得好有道理,甚至隱約有種「早知道這人會如此」的了然?愣愣跟著複述,冷風直直吹,好餓,好冷,怎麼能這麼冷。打了個好大的噴嚏,再抬起頭,好多飛蛾圍著街燈,自以為正在撲火。
嗯,所以,我現在在哪裡?

 

【嘖!聽得到,吃不到的美食】
各種緣故餓著肚子到極限,總會有神秘人物給我講一樣食物。而無論如何努力最後我總沒東西可吃。好餓。
聽得到,吃不到的美食,僅存在於話語之中。和我一起共患難吧。
CHU
做過美編,當過書編,賣過文案,玩過 VJ,徹底不務正業的臺北人。寫宵夜文但不吃宵夜,樂團圈局裏局外看不完。發了個在臉書上天天寫、連續寫一年的願,然後就來到這裡了。
部落格:根性與劣根性

【徵求素人入鏡】(活動已結束)
布蘭登山德森曾說過:只要你贏了這場牌局,就能夠成為我的角色(註)。我們無須博弈,只要您來信提供暱稱、性別、身高、年齡,一句話形容自己,以及在文章中會出現的一句台詞(20 字以內),本專欄將為您量身訂作,下集特別客串就是您。期待您的試鏡。

註:布蘭登山德森為一奇幻小說家,著作多產豐饒,構想幅員廣大,代表作品《迷霧之子》。在一次「與布蘭登山德森共遊魔法風雲會」活動中,由於主辦單位忘記準備獎品,遂決定提供此獎項。最終幸運獲獎者為台灣人。

撰稿:CHU

攝影:CHU

專欄 飲食 CHU 牛肉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