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賭這瓶酒。」
「賭什麼?」
「賭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是這輩子聽過最精采的故事。」

我們來賭一瓶酒,賭一張電影票,賭兩個小時,賭一個坐在咖啡廳寫專欄的下午。你賭不賭?賭接下來這三天,你的腦袋會被纏住,被那些絲線輪迴的身世,你/我/他的辨認,被這裡,被昨天,被我們遇見前、或我們消失後的種種。被明知必然,卻不知它為何存在,或如何不能存在的,來來去去相扣連,相抵消的那些事件。
被一部電影,被一個故事。這部片叫《超時空攔截》——好「熱血科幻動作」的譯名啊!但別被騙了,它不是如此。它是素樸而硬蕊的科幻習題,大膽而小心的敘事魔術,是一長河,是關於存在的寓言。它有風格,有企圖,它講的是個——呃,它是個「時間旅行」的故事。
「什麼,時間旅行?那不是超級老套嗎?」你問。
我會答:「別擔心,我也曾在你那位置的。相信我。」我也跟你一樣,一度半信半疑,聽說它評價超好卻更怕自己沒被打動,怕我會嗤之以鼻:呿,這什麼老梗?但不是這樣。我賭輸了,我沒那瓶酒喝了。
而我說到哪了?噢對,超厲害的故事。太精采了。它像陀螺,轉個沒停的同時光線被折散,你越看越昏,卻越轉越穩。它像月球,遠看是亮的,近看有影痕,聽起來無聲,宿命令它繞行,又永遠有一面我們窺探不到。它像迴路,一個離不開的房間,被困在其中,但到底被困住的是你我,還是故事本身?

它滿滿是秘密,滿滿是梗,被編碼藏起來了。而我真的開始猶豫了,這部片一點都不能說,那我還在這寫什麼?於是你也猶豫起來,該繼續往下讀嗎?一部片沒看過,這文章能讀嗎?還是待電影看完,才能讀出新的端倪?我只能說:這故事大致有兩條線,一是伊森霍克飾演的「時空探員」穿梭在六零至九零年代的幾個時間點,試圖阻止一個連續炸彈客。另一條是過程中,他同時要幫助女主角莎拉史努克解開「全世界最精采」的身世之謎。其他都不能說,也不必說。開演十分鐘,你會完全不知道在演什麼,接著第二幕鋪陳節奏的氣定神閒,讓人(至少我)非常狐疑,沒想到第三幕炸開,飛車俯衝的速度一路穿雲收線,後戛然而止。
這讓你想到什麼?對了那轉不停的陀螺,那故事也是這樣。這次的思緒連環鎖,真的不下當年。看第一次的過程五里霧中、抽絲剝繭,享受被耍弄又領悟的快樂;接著第二次,第二次是帶著讚嘆欣賞,那些巧妙,那些美好,那些命定,那般深情。《超時空攔截》活生生證明了:看電影第一次的情境太重要,那樣的歡樂不會在一生中重來,但你隨即背出:唯有玫瑰一年可以盛開兩度。待看第二次,絕對值得看第二次,一定要看第二次。
 
剩下你要知道的,是這是《血世紀》導演史畢瑞兄弟的新作。噢《血世紀》,歌德又冷冽又進化的美學啊!——但更重要的是,這次這部簡潔、流暢、節奏快,區區 97 分鐘,不囉嗦不停步不延展多餘枝節,爆炸性的結構線索藏滿,還膽敢留下開放式結尾。然它有顆「心」,透過宿命和科幻,講的卻是愛,是孤獨,是自我認識,是存在。
 

 
噢對了還有,主演這片的莎拉史努克,被形容交出了毫無疑問的「star making performance」。她剛一亮相,我以為看到李奧納多迪卡皮歐,後來講著演著,變成茱蒂佛斯特。(然後說完上面這句,我發現這早有別人說過了,哎呀!)她的演出層次,小心翼翼,對戲火花,孤單和受到陪伴的溫暖,撐起整部片的人味質地。
 
然後——對了你到底賭不賭?賭這一年來遇見思辯力最強、最有重量的科幻片?賭贏的機率不小哪——《超時空攔截》改編自最知名的科幻短篇之一,稍稍調查就會發現,原著作者羅伯特.A.海萊茵號稱「科幻先生(Mr.SF)」,他的原作〈”—All You Zombies—“〉名列最難改編的科幻故事之林。有多難改編?這故事都五十歲了,到現在沒有別人敢碰。以至於史畢瑞兄弟說:「There's nothing out there like this」,無可置疑。 
 
而當你看完,心服口服輸掉那瓶酒,也會認可這件事。真的沒有其他作品像它。它不只講時間旅行,也講探員的前世今生,養成的來龍去脈,我們從何而來?我們成就何事?如果命定註定是個悖論,起點就是終點,跑得再快也只追得上自己,用盡一切只為了向記憶奔去……這樣的生命困境該怎麼定義?如果科幻終究是現世的投影,這樣一個不可能的時間軸,又實又虛的存在和歸屬感,淒美的愛情,說的究竟是什麼?是我們都放不下自己嗎?還是我們都只需要自己? 
 
All you need is love, and I know what I need. But what do all you zombies need? I have no idea. 
 
I have no idea.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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