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am not a man, but a cloud in trousers.”

──George Balanchine

我小時候,那還是聽卡帶錄放音機的時代,我媽給了我一捲柴可夫斯基三大芭蕾舞劇的錄音帶,A 面是《天鵝湖》跟《睡美人》,B 面是《胡桃鉗》,那捲卡帶我每天都聽,到最後音樂磨損嚴重,轉速越來越慢,這三個舞劇的旋律我聽到滾瓜爛熟。
長大好多年以後的二〇一五年新年,我到紐約林肯中心看巴蘭欽版的《胡桃鉗》。巴蘭欽(George Balanchine)是一路領導紐約市立芭蕾成為世界級舞團的編舞家,他一反當時自己的前衛風格,選用《胡桃鉗》這樣的老故事與老音樂,為美國人開創了一種全新的節慶文化,從一九五五年推出新版以來,每一年到了聖誕節,林肯中心就會上演胡桃鉗,不但主題應景(一個少女在聖誕夜美夢成真,到奇幻世界裡見到仙女、精靈、還被王子追求的故事)、排場豪華繽紛、舞者小朋友眾多,還一節接著一節分秒都有驚喜,是適合闔家觀賞的完美賀歲檔。

喬治.巴蘭欽 George Balanchine。
喬治.巴蘭欽(1904-1983)出生在聖彼得堡藝術世家,他的父親是喬治亞——當時還為俄皇服務,後來經過短暫獨立又加入蘇維埃邦聯——出身的傑出歌劇聲樂家兼作曲家,還當過喬治亞的文化部長。巴蘭欽家族的成員,大多不是藝術家、就是軍人,而在蘇聯時期的俄羅斯,藝術家也人人都接受軍事化的訓練。很難找到適當的形容詞表達巴蘭欽的藝術成就,就讓我用數字來說個大概吧,大師一生到底編過多少支作品呢?粗略估計約在四百部左右,他堅持要先創辦一間學校——美國芭蕾學校(American Ballet School)、長期培訓舞者,才能製作精良的表演節目,他的教導與編舞,開創出一套特別適合美國舞者、充滿力量與速度的「巴蘭欽技巧」。
巴蘭欽外表看似才華洋溢的花美男一枚,但其實他常以軍人般的鐵血紀律要求自我,也嚴格要求他的舞者,他的名言之一如下:「你是在對自己客氣甚麼?你幹嘛退縮?你現在保留實力---下次用?沒有下次了,只有現在,現、在。」
媒體記者太愛採訪巴蘭欽老師了,他不但在照片裡美得要命,還總是口出名言,他認為觀眾煩惱看不懂舞蹈表演是沒必要的,他說舞者就是花,花的美麗是因為花本來就美,而不是因為花有甚麼了不起的故事要表達,觀賞舞蹈、感受美麗,這就是目的本身,這就是原因。他還說,舞者只是樂器,他們應該要盡量把編舞家的音樂給演奏出來。「觀賞音樂;聆聽舞蹈。」他說。
大師的名言還經常反映了他熱愛文學的證據:「我不是人,只是一朵穿褲子的雲。」這句話是他從喬治亞詩人馬雅可夫斯基那裏偷來的。
對於芭蕾舞者來說,藝術、感情,以及身體的病痛,就是組成生活的全部,而這三件事互相的關係也密不可分。
穿褲子的雲,總是偏愛才華超群的美麗舞者,說真的誰不愛呢?但巴蘭欽嚴以律己、嚴以律人,他只愛最優秀的舞者。大師一生結婚五次(其中一次無法律效用),每一任妻子都是舞台上的超級巨星, 我現在要說的是他最後一任妻子泰妮,Tanny(Tanaquil Le Clercq)。
《牧神的午後》(Afternoon of a Faun: Tanaquil Le Clercq)紀錄片講的是女神級的芭蕾舞者 Tanaquil Le Clercq (暱稱泰妮)畢生藝術成就、感情生活,以及最終奪走她雙腿的骨髓灰白質炎(小兒麻痺)。
這部紀錄片的開頭便直接了當地說了:你怎麼可能不愛上共舞的舞者?你人就在那裡,感受她的體重、她的汗水、她的氣味,跟她共舞,雙人舞一定要有愛。
泰妮是出了名的長腿舞者,她十一歲就拿到美國芭蕾舞學院的獎學金,一路閃耀地進入芭蕾舞團,她的美麗風華讓許多編舞家為之傾倒,爭相為她編舞,最後她嫁給巴蘭欽,似乎也是意料中事。婚後的泰妮過得很辛苦,要兼顧家庭與競爭激烈的舞蹈世界,還要忍受老公巴蘭欽四處放電,巡演一波接一波,她不知道自己有病在身,經常疲累疼痛到不想登台。
一九五六年,小兒麻痺疫苗才剛發明兩年,沒有接種過疫苗的泰妮,在北歐巡演的途中發病,隨即被送進當時的治療器材「鐵肺」當中,鐵肺是一種很像太空艙、沉重冰冷的密閉金屬體,這種機器以幫浦抽吸空氣,幫助肌肉萎縮的病人被動呼吸。當時泰妮二十七歲,她人生最後一場表演,跳的是《天鵝湖》。
在小兒麻痺還會致死的年代,泰妮在療養院與其他病人一起接受了各種治療與復健,她保住了性命,但進食等生活起居都需要護士幫忙,她漸漸接受了一個事實:她不但再也不能跳舞,連走路都不可能了。
在泰妮病倒之前,跟巴蘭欽的關係並不融洽,但是疾病讓巴蘭欽回到妻子身邊,他們變得更加親近,從泰妮倒下後十年之間,巴蘭欽一直陪在她身邊照顧她,並總是非常積極地要幫助她重建肢體。巴蘭欽開始思考新的舞蹈方法,並認識了彼拉提斯先生(Pilates,就是好萊塢明星熱愛的那種運動的創始人)本人,在 Agon 這支作品的雙人舞裡面,女舞者本身並不動作,由男舞者把她的身體「擺成」不同的姿勢與位置,被認為是巴蘭欽面對肌肉萎縮的妻子想做的嘗試,泰妮雖然內心抗拒,但他也知道巴蘭欽老師會強力執行。
她開始要慣在自己家裡等女傭上班,才能處理生活瑣事,她去義大利的斯卡拉(La Scala,意思是『階梯』)歌劇院,看摯友 Jerome Robbins 的作品上演,輪椅被卡住害她跌倒,她在地上抬頭對同行的朋友說:「快他媽的把我弄起來。」
但是無論是在義大利的留影,或是她接下來人生中的各種影像紀錄中,她經常都是微笑的,而且總還是那麼優雅、那麼美麗。
許多熱情的人會說:No Dance, No Life. 其實沒有了舞蹈,人生還要繼續,泰妮之所以是一個偉大的舞者,不只是因為她二十七歲以前在舞台上的傑出成就。她坐在輪椅上度過了大半人生,她的舞蹈生涯沒有結束,她後來成為一名坐輪椅的舞蹈老師,她用手跟上半身教舞。
巴蘭欽在照顧妻子九年之後,重蹈覆轍,為了追另一位美麗舞者 Suzanne Farrell 而跟她離婚,變心是事實,離婚也是事實,但不能忽略的是,在 Suzanne 拒絕巴蘭欽的愛,並且跟別人結婚之後,巴蘭欽跟泰妮又慢慢回到彼此的生命中,舞者的體能鍛鍊讓他們身心都堅強無比,直到生命的盡頭,他們都是對方親密的伴侶。泰妮出版過兩本書,兩本都充滿她病後生活中快樂的時光,一本是一隻名叫 Mourka 的貓咪的「自傳」,這隻貓是巴蘭欽大師旗下最優秀的學徒,也是首席貓舞者,能正確地做出大跳跟擊腿;另一本則是她收集而成舞者食譜與芭蕾故事。
巴蘭欽活到七十九歲,他的死因在死後才確診為克雅二式病,他生命的最後幾年都受此病影響,平衡困難、四肢不協調、心絞痛,但直到他死亡的當晚,他都還在工作,芭蕾舞團照常演出。
泰妮比巴蘭欽多活了十七年,直到西元兩千年,這名生命力頑強的女神,才讓另一種疾病——肺炎——奪去了性命。
二〇一五年的胡桃鉗照常有好多小朋友觀眾,節目單的第一頁是寫給小觀眾的觀賞須知,除了戲院禮節之外,還教他們如何欣賞舞蹈:記下自己喜歡的服裝、喜歡的角色,或者看看交響樂團裡面你最喜歡的樂器。節目進入下半場,巧克力仙子、茶仙子、咖啡仙子一一出場,坐我旁邊的小女孩躍躍欲試,壓軸的糖梅仙子終於降臨,穿著粉紅色的大紗裙,連續不停地做出完美的旋轉,小女孩忍不住跟著音樂扭起來了!
每一場芭蕾舞的觀眾席裡,都會有幾個這樣坐不住的小孩,也許未來的芭蕾舞巨星就在其中。
【參考書目】
紀錄片《牧神的午後》(Afternoon of a Faun: Tanaquil Le Clercq, 2013)
《墨卡:一隻貓的自傳》( Mourka: The Autobiography of a Cat, 1964)

【有時看書/有時跳舞】
從大動物園畢業之後,女作家開始關注人類的世界。
繞道十四個動物園後,回到美國紐約居住,「有時看書」、「有時跳舞」。這個「一動一靜」的專欄,主要目的是在作品與文獻資料中尋找、拼湊,建構出藝術家們在生活中的形象,換言之——找出藝術家們的「萌點」。
萌,日語漢化之後的動詞,簡言之,就是「被可愛的特質所吸引」。

【何曼莊】
1979 年生,台北人,著有《即將失去的一切》(2009,印刻)、《給烏鴉的歌》(2012,聯合文學)、《大動物園》(2014,讀癮),是作家、翻譯、紀實攝影師、數位媒體製作人。

撰稿:何曼莊

圖片來源: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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