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要拍一部,關於一個有社交障礙的天才兒童參加數學競賽的故事,會怎麼安排它的高潮戲?是讓他獲勝嗎?還是落敗?或是和隊員們交心協力,成為「團隊」的一份子?

英國電影《X+Y 愛的方程式》選擇了令我意外的方式,看的當下錯愕,事後卻越想越有味。這部片,在上映的當週我進戲院看,竟然遇上多年少見的「一人包場」奇觀。這就真的讓我錯愕了。不只因為它明明是一部商業魅力頗足的溫馨/親子/成長/特殊性格/競賽類電影,也不只因為艾薩巴特菲(《雨果的冒險》/《戰爭遊戲》)、莎莉霍金斯(《藍色茉莉》/《別讓我走》)的臉孔大家應該都不陌生,還因為:這可是一部大半都在台北拍的電影啊!
故事的主人翁納森,是個成長於英國約克郡的男孩,他從很小就被診斷出社交障礙的症狀,而他活潑又開明的父親(非常懂得尋找同樣的頻率和他相處)早早就過世了,他的母親較不得其門而入,但也是耐心用心滿滿,給予的愛從來不少。納森的症狀,除了體現在和人的接觸上——譬如,在父親的葬禮上堅決不給媽媽牽手,這真讓她心碎——也轉化成對知識、視覺圖樣(pattern)、固定作息、以及數學的熱衷。尤其最後一項,只要沉浸在算式/定理/推導邏輯和作答的滿足裡,小納森就能完全忘記社會人際的困擾。

到了中學時候,納森加入英國的國際數學奧林匹亞(International Mathematical Olympiad, IMO)培訓隊,從此把過關斬將、拿下世界金牌當做生命目標。也是在此,《X+Y》把它的場景拉到台北,讓英國的備選選手(26 人準備取 6 人)來台灣與「中國隊」一起集訓。(不得不說,這真是有點奇妙的安排,就像在台北拍的《露西》裡黑道卻是講韓文。不過至少,本片明確區隔了中國隊與台灣隊。)於是我們看到包括西門町,捷運站,大同高中,士林夜市等等熟悉的風光入鏡,而且其敘事是貼近而友善的。就城市曝光而言,我相信一點也不輸給《露西》。
說回來。在台北,納森不但通過了初選,更重要的是和他搭檔的中國女孩張秋——呃不是是張梅——成功攻入他的心防,築起了兩小無猜的小橋樑。這段戲因為說中文,也許是最容易讓台灣觀眾出戲的吧?不過,摒除語言腔調(可以諒解的)不道地,兩個小演員的火花堪稱閃亮。至此,《X+Y》的重心大幅轉向,把可愛的跨國(也跨出納森的真空社交圈)的戀情放在主軸,從此一路跟回主場劍橋大學,進入奧林匹亞決賽的高潮。
在此我得暫停。因為再說下去,就關乎我前面說的意外安排,會破壞大家的樂趣了。但我可以說的是:《X+Y》是一部整體而言頗有亮點,雖然重心有點飄忽,敘事也偏輕而稍嫌可惜,但有繽紛的攝影,甜美的音樂,甚至拍出了數學解題的熱血趣味(這說多神奇就有多神奇!)而討喜的電影。它的人物也鮮活有味:抽得好高的雨果尤其絲絲入扣,只有幾場戲的父親也精采,分飾母親和納森導師的莎莉霍金斯/瑞夫史波也很有情,他們的對戲更是動人。

再加上對障礙人格的悉心詮釋:試想,吃中國菜的時候,這孩子堅持只能在餐盒裡看到質數數量的蝦球——六顆不行,八顆不行,九顆也不行,只能是七顆——面對向廚師爭取失敗而歸來的母親,他睜著純淨水汪汪的碧眼說:「你什麼都做不好。」這要人如何是好?
(另外,片中還有一幕彈琴的戲,把音樂的「和弦」及數學做了連結——雖然明知是老梗,但這繞道打動一顆「不藝術」的心的企圖,還是收買了我。相形之下,恨不得用力挑眉炫學的《性愛成癮的女人》,根本讓我翻白眼……)
但讓我想寫這篇文章的,不只有這部「錯過可惜」的電影。而是看完後一查,我才發現原來《X+Y》是改編自(或至少受啟發於)導演摩根馬修斯自己七年前的紀錄片《Beautiful Young Minds》。在那部片裡,他跟拍 2006 年數學奧林匹亞英國隊的徵選、培訓、參賽過程,尤其聚焦其中兩三位,都是有某種程度的社交或溝通障礙(包括自閉症狀、亞斯柏格症候群、或待分類的廣泛性發展障礙等等)的男孩。

而這當中,十七歲半的丹尼爾(Daniel Lightwing,這姓氏真帥呆了)長得瘦高而且頗俊,是家中六個孩子的老大。他的亞斯柏格症狀在十五歲那年才被診斷出來,他形容那之前,他的童年「就像在監獄中一樣」。他的故事正是《X+Y》納森角色的原型。

社交障礙的人格及數學天份,這兩者之間有顯著的相關性,這是紀錄片中的教練、以及醫生學者們都認同的。其中之一說法是:數學世界(或說以邏輯和數字建構而成的認知)是存在心靈中的宇宙,一般人不那麼容易感受/理解/沉浸其中,或在意那個無形空間的樣貌和道理。但對社交障礙者而言,那是讓他們舒服的地方。當然還有其他說法是:他們內向的性格使他們更容易「專注」,而專注是(除了聰明以外)養成一個數學家的重要特質。
事實上,真的看完了九十分鐘的紀錄片,再和虛構創作的《X+Y》對照,諸多我的疑惑,都被破解了。譬如電影裡,培訓隊中有個亞斯柏格症更明顯的角色「路克」,他的自我中心及語言表達,是足以讓他在不成熟的少年團體中被排擠的。但他又顯然非常聰明。更讓我訝異的是,路克最後並沒有入選代表隊,直到看完紀錄片我才明白:原來他取材自真正存在的男孩喬斯(Jos),這個十七歲講起話來像三十歲英國男子的孩子,在團隊迎接新年的時候說「我不懂新年有什麼好慶祝的,不就是又一天和隔天的交界而已?」在描述自己與父母的關係時說「我只能說出我們對彼此的實際價值,像是他們供給我吃住和穿等等」。在被問起知不知道初選名單的揭曉日(2/14)另有什麼意義,他說:「我知道你想暗示什麼,而我的答案是:不,我無法理解在一年中的某一天突然變得羅曼蒂克,有什麼意義。」

這位性格更突出的喬斯,被其他隊員們形容「擁有最糟糕的亞斯柏格特質:自大」,這句話在《X+Y》裡,變成一句傷人的對白:「他(路克)擁有一切不好的自閉症特質。」喬斯最後真的沒入選,這也是整部紀錄片最讓人意外的段落。

另一個重要線索,是丹尼爾本人在十六歲的時候,只花了三個月就學會中文(所以社交障礙不等於語言天份缺乏!)並且一個人到中國去旅行半年,還認識了女友 Zhu Yan。相對於喬斯的格格不入,丹尼爾可以說是《Beautiful Young Minds》的「正面主角」(當然這是我故意曲解導演的意圖),言談不惱人,也不那麼討厭鏡頭。但其實他說,自己過去在學校裡(及多年後在 Google 上班)最痛苦的就是午餐時間,因為他不知道該坐哪,才能避免跟同學/同事有「跟工作不相關的對話」。為此,他甚至乾脆餓肚子不吃。而他說他喜歡中國,因為那裡的人「對智育表現好的人很敬重」。反觀在英國,同學只會覺得你是怪胎(好一個值得思考的文化差異)。他對著鏡頭說:我認為不把知識當做最高價值的人,不配作為人,因為這(心靈)是對人類而言最重要的東西。
這樣的丹尼爾,敬重知識也自認聰明,但又不那麼有把握自己是「最聰明的」,在參賽過程裡自信與焦慮參半,曾一度跌出名單外又敗部復活。他在決賽前,就把女朋友接到英國,更在比賽結束後不久(一滿十八歲)就和對方結婚了。由此,也就不難解釋為何《X+Y》把納森和中國女友的感情放在劇本最顯眼的位置:這故事的原型,真就是這麼奇特。

看看紀錄片裡,丹尼爾母親說起自己孩子談戀愛,那「雖然驚訝,雖有點太早,但我們從來沒想過他有一天可以有這樣親密的人際。所以說到底是放心不少,是欣慰的……」模樣,要是我來改編,也會認定這是故事中最重要的亮光吧?
而我要招認,在《X+Y》裡有一場戲,是張梅和納森一起抵達英國,第一次搭火車的她看見窗外彩虹,興奮地喊著「彩虹!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的彩虹~」那當下我真的大皺眉頭。可是幾天後,我在紀錄片裡發現丹尼爾的女友坐在(英國)火車上,對著窗外平原的大彩虹叫著「彩虹~」——這一次,換我對自己的理解以及自以為是,翻兩圈白眼了。

紀錄片最後,丹尼爾拿下了決賽銀牌,但因為害怕那樣的場合沒有上台,事後由主辦單位另外幫他掛上。他形容自己常常話很少,也知道這樣「不禮貌」,但他說自己其實有很多想說的,只是會害羞,會害怕。不過拿下獎牌的快樂,還是讓他真正笑開了。由此回頭再看導演為紀錄片取的名字:Beautiful Young Minds,既指涉《美麗境界》的約翰納許,也是溫暖地看著這些很不一樣的心靈,並理解他們的美。

由此再說回,文首提到的《X+Y》的結尾,馬修斯讓他的主角對於陪伴的需要——且是對愛情的需要——成為最終衝破理性結界的渴求,這也許仍是「外人」過度浪漫的想望,但由此我們理出作者心中的價值排序,也就能理解在兩套故事間,那創作思緒的步痕了。至於現實世界裡,丹尼爾的中國妻子在幾年後終究無法適應而「跑回中國去了」,這麼直白地點出「戲只是戲,童話還是有長大的一天」的花絮,好像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絕色國際

張硯拓 電影 X+Y 愛的方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