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風樂坊的音樂總監吳宗憲,以笛、蕭演奏家,以及作、編曲家的身份,活躍國際樂壇數十載,足跡踏遍全球近五十個城市。卻鮮少人知道吳宗憲也是一位劇場音樂的創作者。他頂著一頭銀亮的白髮,器宇顧盼,極具精神,說話時永遠專注地凝視對方的雙眼。他說:「以明日之眼看今天。」創作出的作品才能在歷史的前沿,往前跨步。

 
吳宗憲是花蓮人,小學四年級時因為老師別具慧眼,看出他的天分,而開始學鋼琴參加合唱團,踏上音樂旅途。原本對國樂毫無概念,在板橋高中讀書時,卻意外被一位緬甸同學拉進國樂社,又遇上笛子功力深厚的學長,而開啟了笛子演奏之路。
 
「當時,福建人民解放軍電台,在下午時段有個《民樂選粹》節目,我總是邊偷聽,邊拿筆把曲子聽寫下來。」吳宗憲憶起青春,「我對音樂的執著可以說不愧『狂熱』二字。」狂熱的吳宗憲,不顧家人反對,以近乎離家出走的方式,堅持音樂的道路,考上文化大學國樂系,主修笛子。
 
這狂熱的背後,隱含著兩岸歷史發展相異,所導致音樂發展之不同。在過往,器樂多在戲曲中為人聲服務。純器樂演奏,團隊的編制也小,並沒有管弦樂團般的大編制,曲目也相對貧乏。中共在毛澤東的思想指導下,民族主義熾熱,開始大力倡導「中國民族音樂」、「民族管弦樂」,政治領導下民族音樂進入教育體制、樂團編制改變、專業樂隊成立,樂器被改革,性能改變。小收音機裡裝著新世界,和在臺灣的「國樂」,洋溢著完全不同的面貌。
 
 
在臺灣的吳宗憲因一句「吹笛子不能不會崑曲」,開始回到戲曲的傳統中吸收音樂的養分。他師從徐炎之學崑曲,又從廖瓊枝習歌仔戲,邱火榮、潘玉嬌夫婦學習北管。「戲曲及語言是分不開的,」吳宗憲說,「是土地的生命力。」
 
吳宗憲又師從陳樹熙學指揮、作曲,不單開啟西樂的視野,更開始面對國樂與西樂交融乃至於背後的文化命題。「巴哈透過嚴謹的邏輯,用數學一般的方法寫曲子,有一種神聖的結構之美。」吳宗憲說,「但反過來說並不表示那是創作好音樂的唯一方法。好比古琴的美學就截然不同,它很自由,它每一個音都能自成小宇宙,箇中意境不可限量,甚至還要品味每個音結束之後的餘韻。」
 
相較於西樂,國樂的曲目相對貧乏。一九九一年,吳宗憲與臺灣現代音樂的推手潘皇龍老師相識,找來許多作曲家,一塊兒來認識國樂器,作曲家一定要瞭解樂器的性能,才能更好地創作。後來還舉辦作曲比賽。這些經驗一路影響到後來采風樂坊創立後長年鼓勵原創曲目,乃至向作曲家邀稿,為之發表的理念。
 
在中廣國樂團,吳宗憲與同事二胡音樂家黃正銘相交相知,兩人總是徹夜聊音樂,聊藝術,聊創作,聊一切的可能。懷著對藝術的渴望,一九八九年春節,黃正銘辭去工作,經香港中國旅行社輾轉到對岸習藝。吳宗憲則開始跑歐洲,以笛子演奏家的身份和全球頂尖的室內樂團合作,被深厚的文化氛圍和演奏水準震撼。視野大開,能量不停蓄積,回臺後,兩人不停思考國樂為何沒有類似室內樂的小型編制?是否可以小編制的方式創造一些新的可能?終於,一九九一年懷著盼望能從傳統中學習,卻又能主體創發的理想共同創立的采風樂坊。
 
 
「一開始和歐洲的頂尖樂手合作,他們或許禮貌,但你知道他們是帶著懷疑的。當你拿出實力,專注於音樂,他們聽見你的聲音時,就開始尊敬你。」吳宗憲說,「但在此同時,我遇上了撞牆期。我是練習很勤的人,從開始學笛子後每天一定練習三到五小時。但我起步就是晚,看到歐洲的樂手的深厚功底,我開始理解杜黑老師說如果十八歲以前還沒把技術徹底養成,就太晚了。每一次演奏,我總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吳宗憲這段自我懷疑的歷程,在聽見鋼琴大師魯賓斯坦的故事後撥雲見日。魯賓斯坦有個學生平時練習得很勤準備得很好,但一上臺就焦慮地無法發揮,向大師求助,大師說了一句:「不斷地演出就會準備好,我在音樂會中彈錯的音,夠可以再開一場音樂會了。」這句話,對吳宗憲猶如當頭棒喝,重新找到面對音樂的態度,身為佛弟子,每場演出都是一次因緣的聚合,隨順因緣,把握每一次演出。
 
遇上優人神鼓開啟了吳宗憲劇場音樂的因緣,一開始吳宗憲只是好奇怎麼會有一群人在山上天天打鼓呢?踩著石子路,拿著手電筒,在大雨裡拉起褲管,就這麼跑上木柵老泉里的山上。遇上了精通武術、擊鼓的黃誌群,吳宗憲拿起 Keyboard 和大家的鼓棒一起玩即興。創作又推翻,推翻了又再創作。
 
 
吳宗憲也和無垢舞蹈劇場多次合作,編舞家林麗珍對美有極高的要求,永遠會說:「我們再試試看。」二〇〇九年「天、地、人」三部曲終章《觀》中,吳宗憲加入編創和演出。舞者在緩行間講述大地的太古記憶,在〈觀水〉的段落中,吳宗憲吹奏雲南巴烏和、鼓、澳洲長管、舞者身上的鈴鐺,以及許景淳的女聲五種聲音共同即興。而在舞作最末,鷹族武士兄弟隙牆,在劇烈的打鬥之後,吳宗憲的梆笛橫空殺出,站在最深處,以音聲將舞者餘魄帶離舞臺。雖說是即興,但實則是經過一次又一次練習再練習,嘗試再嘗試。吳宗憲回憶起這段經驗,吁了口氣說:「和無垢工作就是不停地碰撞,工作了半年多,一直到演出前兩週,林麗珍老師才終於說:『對了。』」
 
吳宗憲在這次編創《半世英雄·李陵》的音樂前,已與 1/2Q 劇場合作過《掘夢人》和《情書》兩部作品,他對 1/2Q 劇場藝術總監暨當家小生楊汗如的演唱功力讚譽有加:「汗如的音準非常好,而且懂得用聲音塑造人物。我從她身上找東西,然後用樂器去跟隨她的表演。」
 
「一開始創作《半世英雄·李陵》時,本來希望能寫出李陵的英雄氣概,但漸漸抓到『虛實』這個概念,李陵是實,公主是虛,創造兩種不同的色彩。」吳宗憲說,「在不是崑曲唱腔的段落,我試著實驗一些非崑曲的音樂性,傳統的和諧不是我第一的追求。」
 
 
崑曲傳統的文武場,多為齊奏,吳宗憲則在配器和編曲上實驗新的色彩,「我在《半世英雄·李陵》中選擇了笛、古箏、二胡、笙及琵琶五種樂器,彷彿五種不同的線條。在戲的不同段落,按照戲的情緒,以不同的樂器凸顯情感。」
 
吳宗憲《半世英雄·李陵》手稿是格子狀的,分別列上唱、笛、笙、胡、琵、箏,在和導演戴君芳的來回討論中,原本六十六頁的譜,一改就改了三十幾頁。手稿向右上斜的音符,猶如李陵敗降後微弱的嗚咽,持續上行往天。
 
國樂與戲曲發展都面臨如何從傳統中轉化再創的課題,吳宗憲「以明日之眼看今天」的氣魄,當能給予創作者一些啟發。
 
 
採訪、撰稿:邢本寧
照片提供:吳宗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