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採訪金士傑,他曾提及童年躺在家中榻榻米、盯著天花板編故事的回憶,這個在屏東東港共和新村的老家,不僅有一隅是他編劇生涯的起點,到了長大後第一次有能力買 V8,也是為了記錄愈來愈老的家的面貌,他形容影像處女作《東港家》的第一個鏡頭,就好比以主觀視角沿著斑駁的日本時代磚牆、用溫柔的目光撫觸這些與他一起長大的事物。金士傑每談起眷村童年總是神采飛揚,也令我們確知,關於家的一切,是他此生多麼穩固的根基。

身為在眷村出生成長的第二代,您對之有些什麼記憶?

有院子的日式房子、在韓國草的草皮上打滾,翻啊,玩啊,還有一些果樹、落地窗、毛玻璃,小時候喜歡畫畫,用顏色很深的鉛筆在上面畫了擦不掉,被爸媽罵一頓;榻榻米跟木頭地板,在上面玩耍或是做錯事被父母罰跪,還有拿著乒乓球對牆壁一直打;天花板是木頭做的,印象特別深刻,因為太多時間躺在榻榻米上看著天花板,因為斑駁,有些顏色深淺處看來像會改變的奇怪圖畫。
那個環境對於童年是很開心的,有很寬闊的空間可以跑跳、爬牆,家與家之間的關係也非常愉快,同學不同省籍,吃的食物也不一樣,常常你找我、我找你,非常開放沒有拘束,我覺得自己很得天獨厚,很希望每個人都有這種條件,當時生活很單純,所以有好玩又無聊的時光,那麼多的留白卻一點都不覺得應該去找什麼事來做,反而會有奇思妙想產生。我們的眷村距離比較拉開,不太會吵到別人,一家人笑鬧滿沒有顧忌的,不是一般人想的有比較複雜的關係、互動的密度高,我們家那邊比較清幽,大概是《冬冬的假期》那回事,一種鄉下的美好。很多朋友像在美國長大的賴聲川,都說台灣怎麼有這樣清幽又有美感的居住環境?

關於家與家人,又有哪些深刻的畫面?

我爸開著吉普車,我們小孩坐在上面很風光,好像老百姓突然坐在超人的肩膀上飛起來,到了崗哨還有人跟我們敬禮;媽媽帶我們上教堂,認識很多小朋友,也看過很多外國的老太太傳教;哥哥半夜把我們叫起來到屋頂、魚市場去玩,再趁爸媽不知道趕快回來。有一段時間家裡比較苦,媽媽幫我們理髮,推子推不平又一直扯到頭髮,剪得像狗啃的,有一次我被剪了一半剪不下去,只好戴個大帽子跑去理髮店,只記得媽媽很抱歉的那張臉,長大才知道媽媽也很窘,沒有吃過苦的女人要怎麼奮鬥過日子?她就開始找副業,養雞、織毛線、包水餃,這些故事很多眷村媽媽都經驗過,要幫家裡掙點生活費,那是那個年代的眷村精神,之後就成了自己身上洗不掉的東西。

哪些與「家」有關的物品會讓您想放進時光膠囊、永久保存?

我爸喜歡寫毛筆字,他寫的信我們都捨不得丟,但願我將來也可以帶孩子寫,雖然我追不上爸爸的程度,但我喜歡那個感覺,我更在乎的是貼在冰箱上的紙條,那通常最好看,字跡又好,又充滿當時生活的點點滴滴。對於童年,因為我非常自我感覺良好,所以只怕太多了裝不下,還有我媽媽送我的、放在聖經裡的精美書籤,那是她從大陸帶來、她小時候別人送她的。我其實正在經歷一件與時光膠囊有關的事情,中央電視台製作了《客從何處來》這個節目,讓我去重新經歷爸媽生命中重要的場景,他們用了極大的人力、物力去調查。回到老家拍攝時,因為來不及做太多交流,所以最後我寫了卡片塞給爸爸:「燙人的青春,巨大的民族故事,年紀愈大愈化不開的親情。」總結了整個故事,好像已經不是在看我爸爸的故事,而是整個中華民國的近代史。

本次攝影展您希望藉由自己的參與,將什麼訊息傳達給大家?

我前幾天帶小朋友去白沙灣,四點左右開始退潮,退潮的力氣有點大,一不小心身體會被拉下去。這個展覽像是在趕這個退潮,彷彿註定會被洗掉,但你還是會在沙灘上蓋房子、挖坑,退潮的速度感好像很難抵抗,但那是我們從小的故事,當然不能用主觀來面對客觀對話,但是客觀對話已經有人在做。眷村老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個時刻卻要搬家,有一種即使要退潮了,我們還是會做一種唐吉軻德式的呼喊,我沒辦法講太清楚這個時代、這些選項是不是恰當的?台灣對於歷史的態度是不是不會臉紅?你們做的是不是我應該接受?有時候跟一個厚臉皮的人說話說不上太久,老用真理來辯也不必,因為他也志不在此,我只能說你水沖走的是我家,我從小在這,老頭還沒搬家呢。滿有一種書生之勇,書生上戰場就是丟人,但我們就是書生。

 

小花  門裏門外  家_寫真
「眷村」曾是大時代下的文化,人們共同的記憶,但時代的洪流並沒有讓珍貴的文化資產得以保存,而是淹沒在都市叢林與商業開發之中。隨著眷改條例施行,老眷村紛紛頹圮、改建,喚醒人們對於眷村特殊文化價值與歷史記憶保存的反思。透過本次計畫,我們期許將東港共和新村的土地人文情感用不同視覺形式保存、傳遞,同時也希望這珍貴且獨特的時代軌跡,讓更多年輕族群看見,創造跨時空的記憶連結,藉由對家鄉的視覺情感,串連起每一個人對家的重視、思鄉的情感與珍惜當下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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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孫志熙

攝影:兄弟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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