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今年春天,我有幸受邀到第三十九屆香港電影節擔任費比西獎(FIPRESCI,國際影評人協會獎)的評審,影展結束後也寫了一篇心得文章刊登在協會的網站上。在此,我將其改寫成中文,並修補得更完整之後,和大家分享。

原文請參考此網址:
http://www.fipresci.org/festival-reports/2015/hong-kong/warm-and-energiz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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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Hong Kong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HKIFF)辦在三月底、四月初,彼時當地的天氣比台北要溫暖不少,飛抵赤臘角機場的當下,有種通體舒暢的復活感。影展本身的放映場地散佈在全香港,觀眾們也得要搭乘港鐵、小巴、遠近馳名的叮叮車(港島路面電車)等等穿梭在各個戲院間,趕場之餘,還得以一窺街景色澤、港人的生活節奏、甚至是這座資深國際都會的氣味。這次的經驗,對身兼「觀光客」和費比西獎評審的我而言,是既過癮又溫馨,更充實有趣的。
這一屆,主辦單位事先選了十二部費比西獎的入圍電影,其中多數是來自世界各地年輕導演的首部長片。而作為一個追隨金馬影展多年的觀眾,我想我可以挺有把握地說:這些新人的作品不止水準整齊,有些甚至令人驚艷。這當中,我最喜歡的包括韓國導演金大煥(Kim Dae-hwan)的《爸爸的隆冬》(End of Winter),蒙古/威爾斯雙導演大哈艾登尼布拉格(Darhad Erdenibulag)/艾米亞李察(Emyrap Richard)的《K》(即今年台北電影節的《卡夫卡的K》),伊朗導演阿米荷辛阿斯加里(Amirhossein Asgari)的《無國界小王子》(Borderless),以及中國導演忻鈺坤的《心迷宮》(The Coffin in the Mountain)(即去年金馬影展的《殯棺》)。
《爸爸的隆冬》是個韓國家庭的故事。這一家人因為典型的「亞洲親子問題」而近乎分崩離析:父親的性格是壓抑而「無聲」的,母親則是個控制狂,兩個兒子既無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也無能扮演好他們在這家中的角色。此外還有個未來的媳婦(長子的未婚妻),正用盡心力(卻同時絕望地)想給未來的婆婆好印象。
最妙的設定在於,全片發生在一個孤立的空間中——因為暴風雪阻斷交通,而被隔離的一間郊區宿舍。一開場,導演就讓片中的父親在他退休當天,對家人宣布他要「離婚」!果不其然,他的妻子氣炸了,而隨著劇情發展,無處可去的這一家子不得不面對彼此,面對親情內裡種種交錯或打結的關係,甚至說出不到此絕境不可能說出的話。這樣一部片,無奈地承認人生中總有些什麼都改變不了、動彈不得的時刻,這一切當然都不「新」,但《爸爸的隆冬》娓娓道來,順流而下充滿張力,透露出背後的創作者,天份不容小覷。
天平另一端的《K》,則是從形式、內涵到創意都新穎。改編自卡夫卡著名的短篇小說《城堡》,圍繞在主角K 和他人/和社會打交道所面對的種種荒謬,包括行事意義的虛無,人際關係的冰冷,繁文褥節、官腔官調……K 來到這座村莊,欲進入「城堡」洽公,我們不清楚他的來歷,也不確定他的目的是什麼,只看他就這麼「卡」在無止盡的耽擱、交涉、碰壁、百無聊賴中。他始終見不到想見的人,千方百計穿不透咫尺天涯,而他的「朋友」們又都是些幫不上忙的無奈/無用之徒。
一如原著小說,《K》真正在意的(及它要彰顯的)其實也不是故事本身,而是那節奏、封閉性、窒悶以及「重複性」。整部片切換在一個個室內場景間,看不到城鎮的外觀,一如你我的「現代」生活也只剩下一截又一截「當下」的片段。神奇的是,這整個時空設定在蒙古,演員幾乎全是素人,卻演得鮮活又自然。在人生路上,我們基於各種理由和他人相識,可能彼此幫助,也可能交流情感,更可能只是資訊或資源的交換。這種種「關係」都不保證能長長久久。而一旦他們消失了,我們的人際也跟著雲散,連帶地個人的「存在」都可能被抹消。我們把今年的費比西獎頒給了《K》,作為對其精采的原創性以及創作勇氣的佩服。
另一部我特別想提的是《無國界小王子》。它的核心彷彿童話,而且筆觸溫暖,全片發生在一艘擱淺的廢棄船上,一個小男孩獨立生活著,他靠著自己捕魚、烹煮、偶爾上岸和人交易……等等方式過日子,直到有一天,一個不速之客闖入他的 Neverland(《小飛俠》裡的兒童王國),這故事發生在兩國交戰的邊界,透過孩童的雙眼看待、學習和體認「原是世仇的兩人,如何跟彼此共處?」這樣的難題。
毫無疑問,這是我今年在香港電影節所看到最心暖的一部片。也許它是理想化的,太過樂觀和不切實際,但藉由這樣的天真,你我也輕易讀出了創作者的信仰,亦即克服人世間一切仇恨、悲傷、及許多人每天每刻面對的恐懼的方法,唯有了解「所有人的生命都一樣珍貴」。
相對於美夢般的《無國界小王子》,《心迷宮》則是陰暗、繁複的黑色社會喜劇一部。在去年的金馬獎,它曾以《殯棺》之名獲得新導演獎的提名,同時也是去年金馬影展最受好評的電影之一。整部片發生在一座偏遠的中國村落,導演忻鈺坤藉由多重視角、加上不斷回溯的敘事,緩緩展開一個充滿死亡、欺瞞、意料之外的轉折和巧合的百寶箱,在箱底,則是藏著人性中的善、惡與扭曲的愛。看這片的過程是很過癮的,它被形容為柯恩兄弟式的題材,但其敘事和結構,又帶著(導演自己說他很崇敬的)諾蘭的影子。
然十分可惜的是,在香港電影節的放映場,《心迷宮》片尾之前有個字卡,大意是「第二天,故事中的主角向公安自首,經過有關單位追查,相關人士皆被逮捕歸案」。這字卡來得突兀,讓我滿頭問號,一看完馬上向看過《殯棺》的朋友求證——果然,這是為了在中國上映、通過審查才有的更動。這種「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片尾續貂,正是從小我聽父母親回憶他們年輕的時候、台灣電檢制度的荒唐笑點,沒想到在此重現了。真是啼笑皆非,又不勝唏噓。
除了上述幾部片,還有來自法國的《蠱惑決勝分(40-Love)》帶著真情的說服力,結局更讓人揪心;題材特殊的《還我女兒身(Sworn Virgin)》(來自義大利/阿爾巴尼亞)則是值得更深入的辯證和詮釋;《大爸爸小爸爸及其他(Big Father, Small Father and Other Stories)》拍出了九零年代的越南青春,在一場性愛戲以及一場洗澡戲裡對「泥巴」的運用,讓我印象深刻;最後是《照見(ATA)》,來自西藏的活佛導演喬美仁波切(Chakme Rinpoche)說一個堅強母親的故事,她在盲人兒子走丟後,唯有靠著進入/體會他的「一絲無光」的心靈世界,才能夠學習放手。半是絕望,半是輕盈,《照見》道出了獨特的哲學和價值觀。

 

觀賞新導演的新創意總是讓人興奮,長年下來,香港電影節也成為不只是亞洲、而是全世界的電影新手來到新影迷/老影迷面前一展身手的舞台。正如我寫給兩位評審同伴的信中所說的:能參與這過程,不只是開心,更是莫大的榮幸。記得最後一天,在最後一部候選片《無國界小王子》的放映場,伊朗導演阿斯加里來到影廳,在將近午夜時分和觀眾們QA,他說:「謝謝你們陪我到這麼晚,眼前這個畫面(他用手比了個對全場「取景」的姿勢)將會留駐我心,陪伴我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那樣的收尾,也是我這趟旅程最美的印象。衷心感謝能有這個緣份。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攝影:張硯拓、N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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