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父親撤退來台,一家人儘管不真正住在村裡,但蘇益良仍是緊挨著眷村文化成長起來的,大小節慶的熱絡、各省籍鄰居的往來,都烘托著他記憶中的家與童年。做為資深時尚攝影師的他,平時拍攝的是名流佳人,卻樂意在這次計劃裡轉而記錄老屋老村,更精準地說,是藉由當下的溫度、環境聲音、風吹過的感覺,試圖找回與舊時光的接點,這樣的記錄,本身即似一段重回起點的路程,無論之於他的生命,或是之於攝影。

策展人方序中曾提到,這次邀您合作,很大的的契機是來自 311 震災當天的談話?

那天收工回家才知道這麼嚴重,之後跟他交談了很多,不外乎就是生命短暫,我也開始思考做為影像工作者,記錄其實是攝影的原意,那一張照片的價值到底是什麼?我的眼睛還可以看到什麼?我只要一有想法就去找他,很多 idea 慢慢在建構。這次計劃我覺得很有意義,因為身旁的東西消失得太多,不好好靜下來或回頭,你不會感覺社會變成什麼樣,也許是年紀到了吧,身邊的人事物一直在變,母親在變老,我以前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但其實每個人都可以感覺到,只是因為忙碌而不願面對,或是面對了之後卻因為難受而抽身,這次我們決定去面對,不只是面對眷村的消失,更能擴大到你生活中很多曾經的美好,它們正慢慢不見。

回憶眷村的生活型態,您最喜愛與懷念的是什麼?

最懷念的時間都是在假日,某一家吃飯,大家把自己的拿手菜色帶去,大人喝酒,小孩在旁邊玩,叔叔伯伯都會問你「想喝喝看嗎?」我第一口喝的是五加皮,甜甜的會回甘,以前是圓肚子的陶罐,我只是很好奇裡面裝的是什麼,覺得它的造型很漂亮,之後我都會靠近桌子去討酒喝。過年前有一些廣東伯伯會做臘肉,那就像信號燈一樣告訴我們過年快到了,還會曬橘子皮來燉狗肉,為什麼狗肉叫香肉,因為村子裡只要有一家在煮,全村都是那個味道,非常香。
撤退過來的外省人娶的很可能是本省人,所以變成一個熔爐,七月半也有人在拜,小朋友有很多事情可以學,本省習俗、外省生活方式,每個族群都有節慶要過,所以活動很多,有得吃又有得玩,以前國定假日村子裡家家戶戶都要掛國旗,不管現在看起來怎麼樣,但那是一件有精神目標的事,我常想社會不安定是不是因為我們缺乏精神目標、找不到軸線,所有事情都是以自我為考量?在村子裡不是這樣的,當然還是有很不友善、很自私的人,但多數都是和樂融融,今年吵明年也合了,我覺得社會問題都跟這個有關係。

您自身的家族關係如何?

我爸很早過世,我國中一年級他走後,我跟媽媽的關係更緊密,可是高中畢業我就脫離家庭跑到台北了,我弟弟是很典型村子的下一代,他就去讀軍校。當然我非常愛我媽媽,但那時只覺得我要長大、要獨立,一直到結婚前我跟媽媽都少有聯繫,在這幾年特別覺得我離媽媽好遠,今年我調整成花更多時間陪她,因為能相處的時間其實很少,想到心裡會害怕,現在很渴望找回小時候的感覺,這是一種學習,怎樣給媽媽一個擁抱、說一些肉麻的話,因為當你獨立太久,你已經武裝成某種樣子,很難軟化。媽媽雖然小時候打我打很兇,可是非常溫柔,爸爸走後她還很年輕,但她沒有拋下我們,還給我們很好的生活。

您有從家族中發現任何引以為傲的傳統或品質嗎?

我愈老愈像我爸爸,雖然我一直不願意承認,在原生家庭所受的教育很奇怪,就像寫入電腦的程式,雖然很久沒開啟,但一旦開啟還是運作得很完整,我爸爸很潔癖、自我要求很高,非常處女座的個性,我的上升星座也是處女座,我們在他的挑剔裡吃了很多苦頭,做得再好他都覺得是應該的,除非能讓別人都好,那才值得嘉獎,他的要求對自己是好事,但當我現在對待下一代,我發現自己在拷貝他的軌道,我會自我提醒不能這樣,因為我的小孩不一定願意像我一樣。
中學時爸爸過世,我整個人都瘋狂了,原本不敢說的、不敢做的都做,是在高壓專制之下突然獲得自由的感覺。我功課非常好,爸爸覺得以我為榮,可是到了國小四、五年級,有次考第三或第四名就被他打,覺得我丟人現眼,那時起我就覺得自己的人生不該為了別人的讚美而活,也不該因為別人說不好就不去做,原來那就叫叛逆。得到他對自我的要求,對我來說非常受用,我從爸爸身上看到很多系統性的思考,所以遇到危機不會失控,也比較會做計劃,現在我也希望小孩可以學到這件事。

本次攝影展您希望藉由自己的參與,將什麼訊息傳達給大家?

金士傑老師時我問他,這麼做能不能讓這個東西被保存下來?他說我們只能做溫柔的提醒。我覺得這樣就夠了,我是拍人的攝影師,現在轉去拍風景、物品或風俗,這對攝影者來說是值得開心的事,因為有機會測試自己眼睛還有沒有找到美的角度的能力,我會希望這些影像有很多我自己的觀點,我們提出要拍門、食物、門牌,但觀點提供出來後,大眾接收到什麼我們沒辦法干涉,也不敢期望社會馬上把所有眷村都保留下來。
這回到一開始的問題,身旁有太多美好應該要停下來看,當你的心無法體會老東西是好的,你去追求新東西的品味也是不好的,人需要沉澱而不是一直抓,現在數位時代我們找 reference 是一直抓,但你沒有在看,沒有體會和咀嚼。今天做這件事也只是叮嚀,也許有一千個人開始重視,再由他們的嘴巴去傳播,或他們之中的有志之士再延續去做,能有這樣的效果就超乎我們想像了。

 

小花  門裏門外  家_寫真
「眷村」曾是大時代下的文化,人們共同的記憶,但時代的洪流並沒有讓珍貴的文化資產得以保存,而是淹沒在都市叢林與商業開發之中。隨著眷改條例施行,老眷村紛紛頹圮、改建,喚醒人們對於眷村特殊文化價值與歷史記憶保存的反思。透過本次計畫,我們期許將東港共和新村的土地人文情感用不同視覺形式保存、傳遞,同時也希望這珍貴且獨特的時代軌跡,讓更多年輕族群看見,創造跨時空的記憶連結,藉由對家鄉的視覺情感,串連起每一個人對家的重視、思鄉的情感與珍惜當下的重要。
▏募資計畫:歡迎回家 

撰稿:孫志熙

攝影:潘怡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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