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展覽之主體固然是平面攝影,卻也設計了另一種影像敘事做為補綴,或說感官的延伸,那是影片,由三人團隊協力製作──攝影吳仲倫、導演陳虹任、動畫蘇聖揚。擔任小組長角色的吳仲倫,邀來擅於描述細膩情感的陳虹任,以及動畫強手也是大學學弟蘇聖揚,風格各異的三人,交會點落在對本次計劃精神的理解與認同,而另一個附加理由,吳仲倫說,是因為陳、蘇兩人分別來自台南和高雄,定能在處理家鄉主題時,帶進更深刻的體察。

什麼因素吸引各位加入本次的攝影展計劃?

吳:方序中(策展人)跟我講了一整串故事,講得要哭要哭的樣子,他計劃滿久了,很長一段時間是大家一起發想、討論,今年年初才真的定案。源頭是 Joe(指方序中)的老家共和新村,但每個人對家的定義不太一樣,Joe 跟小蘇哥(指攝影師蘇益良)是眷村小孩,但我不是,我就是一般台北人,沒有南部老家可以回去,但從他們的言談中,可以感受到大家對家都有某程度的愛或懷念,這是促使我想跟他們一起做這計劃的原因。
蘇:有一次加入會議聽得很感動,Joe 講了很多對家庭的看法,包括爸媽和外公,還聊到可以算出「媽媽在世的時間裡還可以見到她幾次」,我當時想到也覺得滿怕的。這個計劃會讓人產生珍惜感。
陳:序中跟我的身分背景非常不同,但有些生命經驗是類似的,他有一個 100 歲的外公,我也有;我們都因為工作關係常出國,一次可能會去一整個月,我發現去年出國次數居然比我回家還要頻繁,可是台南和台北的距離有這麼遠嗎?常常家人打電話問我要不要回家,我都會說有工作,如果只能回去一、兩天,我就寧願不要,可是為什麼我可以選擇排開所有的事出國,卻沒辦法排開事情回家?如果出國對我來說機會難得,難道「回家」就是理所當然永遠會存在的嗎?這是計劃對我造成的衝擊,我有了這個省思,覺得很有趣。

請分享一件有關家族或家人的珍貴記憶。

陳:我問方序中手上的刺青「參拾」是為什麼,他說 30 歲時家族有人告訴他:「十幾歲只想趕快長大,二十幾歲以為時間會永遠停留,三十歲後開始決定要成為怎樣的大人。」他就把外公寫的字刺在手上,他是設計師,工作時會一直看到並提醒他。我是家族裡年紀最小的,爺爺也是 100 歲,我從小歷經很多家人衰老跟死亡,從爺爺 70 幾歲開始我就很怕他突然過世,我希望他永遠都活著不要死掉。
爺爺不識字,他會寫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大學聯考時大家都去求護身符,我的是自己做的,用一張貼紙叫爺爺在上面寫他的名字,我一直貼在書包上保存到現在,他送給我的東西我都不敢丟,食物也不敢吃,怕那是他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與其是想珍惜爺爺的東西,不如說是害怕我跟他之間的記憶會消失。他是一個非常好強的人,奶奶過世後他很孤單,但一直努力活著,他說他活到這麼大年紀,什麼事都經歷過了,如果不是因為有人希望他活著,他甚至覺得隨時都可以走,不會留戀,他問我說他可以走了嗎,我就會說不行。
蘇:我阿嬤去年過世,她是沒受過教育、非常傳統的家庭主婦,我們家非常窮,但她會想辦法生出一餐一餐,阿公走後她去信基督教,非常虔誠,每天都去教會,端午節她會包超多粽子,一家一家騎摩托車送給教友。她完全沒上過學,但她相信耶穌讓她看得懂字,她就一直用台語唸聖經給我聽,我都不知道她怎麼看得懂,那是完全講台語的教會,我去的時候根本聽不懂牧師在講什麼。
吳:我老家在新店,比較像四合院,但我幼稚園就搬上來台北,只有過年過節會回去,對公寓和城市的記憶比那邊多很多,爺爺奶奶和年紀較大的親戚都在那邊,我們有個小宗廟,每年春節或普渡,很多在外地的親戚就會回到宗廟祭拜祖先,每次看到近百人的向心力,謝謝祖先這一年的保佑而且三跪九叩,印象非常深刻。到我這個輩份,以前的傳統都淡掉了,我爸爸和爺爺都很遵守,我就直接說我真的沒辦法做到這些事。我相信一定有不像我這樣的人,他們很努力想守護幾百年的傳統,我也覺得它有被守護的必要。

有沒有從父母或上一輩傳承下來,覺得學到真好的事?

吳:我爺爺是農夫,他真的很老實、很專心,一輩子只做一件事,相信自己只要努力耕地就有飯吃,雖然沒辦法大富大貴但至少不會餓死。對我來說這是腳踏實地的象徵,我一直很相信只要努力就會有收穫。
蘇:我爸媽讓我學會接受原本不能接受的事,因為我就是他們無法接受的事物當中最嚴重的。他們本來要我唸電機系、當工程師,我以前成績很好,到高中突然變成全校最後一名,那時我就是不想唸書,跑去學畫畫,可能是學校的學長或老師跟我講「有一種科系叫設計系和動畫系喔」。到現在我爸媽還是會問我在幹嘛、怎麼不去上班?他們知道自己沒辦法理解,所以需要說服自己很多事。我現在看很多事不會想把握住什麼,遇到的都是它來找我,這樣也不會後悔,就是走在一條線上,不用管這個人為什麼對你不好,用開放的態度接受他們,像植物一樣活在地球上,這是我爸媽教我的。
陳:我也是這種價值觀。我爺爺務農,我爸媽從小跟農田連結很深,務農家庭會有「一切都是老天賜予」的思考模式,我最受用的是這個觀念。對於拍片很有幫助的是,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宇宙的訊息入口,只是被放在世界上的水龍頭,這讓我面對很多事情時比較容易平衡,也讓我更喜歡去觀察所見所聞,我永遠相信這些狀況裡夾雜很多對我有幫助的訊息,即使這時盡了全力卻沒有得到應得的,可是它一直會是能量平衡,我爸用他的人生來顯示、告訴我這些事,這也是跟土地很親近的。

這些感受和省思將會如何反映在影像創作裡?

陳:我寫了一些關於房子的文字,是自己的情感抒發,例如人跟其他生命會有親密感,為什麼跟家也有?或許是因為我們也覺得家是有機體。我大學有一次失戀,剛回家就發現全家都改裝成新的,裝了木板夾層又重新粉刷,其實還滿不錯,但我覺得很陌生,有天家人都不在,我自己一個人進入新家的門,那時發現舊的鑰匙竟然可以打開外表看起來是新的門的鎖,那一刻突然很感動,覺得只有那把鑰匙記得我,它好像在跟我講話。我們可以把影片定義為寫給家的書信,只要讓人覺得「要不要也回去為我的家鄉拍點什麼、記錄一些什麼」,這樣就夠了,這場展覽是火種和木柴,影片作為一根火柴就好。
吳:我們已經發佈了一支前導片,有金老師(指金士傑)跟共和新村的景象,在 youtube 就看得到。如果先介紹影片內容就沒意思了,所以請大家到展覽現場看了之後再去感覺。

 

小花  門裏門外  家_寫真
「眷村」曾是大時代下的文化,人們共同的記憶,但時代的洪流並沒有讓珍貴的文化資產得以保存,而是淹沒在都市叢林與商業開發之中。隨著眷改條例施行,老眷村紛紛頹圮、改建,喚醒人們對於眷村特殊文化價值與歷史記憶保存的反思。透過本次計畫,我們期許將東港共和新村的土地人文情感用不同視覺形式保存、傳遞,同時也希望這珍貴且獨特的時代軌跡,讓更多年輕族群看見,創造跨時空的記憶連結,藉由對家鄉的視覺情感,串連起每一個人對家的重視、思鄉的情感與珍惜當下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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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孫志熙

攝影:潘怡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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