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線咖啡有個反骨的名字,店裡也確實不提供無線網路,為的是向「朋友一起進門、卻坐下來各自上網」的怪現狀表示反對;店主人心目中的咖啡館是面對面交流的場所,桌子大小剛好劃出一個適合說內心話的距離。這位主人義不容辭地加入本次攝影展計劃,就像歷史上許多重要的思想與事件都在咖啡館萌芽,他也樂意擔任支持與後盾的角色,令無論是氣味相投的客人或者慕名而來的粉絲,接收到他所認同的計劃精神──保有舊的味道、尊重過去的故事。店主人認為自己與其用「五月天瑪莎」之名,倒不如以「離線咖啡」的身分可以更靈活機動地參與,而這些,都是出自想在人與人之間建立鏈結,期待產生些許影響及變化的動機。

得知計劃並決定加入的過程?

好像也沒有什麼需要思考的,應該說心裡巴不得有人可以趕快做這件事。幾年前開始到處看、到處跑,比如大家很喜歡巴黎、紐約、倫敦,那些城市是有歷史的,巴黎大概是最極端的例子,市區的房子都是舊的,可是政府有一套改建與保存的規定,市中心的房子不可以超過多高,否則會破壞城市的天際線,甚至招牌或要重新粉刷、裝潢,都要尊重原來的樣子,把建物當成文化資產。
回到台灣就會想,台灣歷史的建物是什麼?現在留下很多老舊的建築,不是酒廠,就是菸廠,或是倉庫,可是人們住的房子呢?眷村應該算是台灣很特有的文化,不管用哪一種史觀來看,都是這土地上故事的一部分。
前陣子我回台南,當地有一個「老屋欣力」非營利組織,台南在保留歷史建物這一點相對幸運,沒有過度的開發或炒作,這群人很有心也很努力,想辦法買下這些房子去維護,英國也有這樣的組織,台灣這部分做得很少,所以我其實很認同 Joe(指策展人方序中)提的這個計畫,當場就答應,他做這件事的意義不在留下什麼,因為那不是我們做得到的,會碰到很複雜、很大人的問題像房地產、地權、誰是既得利益者等,最重要的,反而是提醒大家身邊有很多本來覺得很平常的事,當城市有故事的東西不被保留,城市本身就沒有故事,你就覺得它很難繼續往前走,那些開發和建設都很空泛,好像跟你講一個前景跟未來,但問題是創造新故事時你的立足點是什麼呢?

您如何認知眷村文化?

我在高雄和台南長大,眷村不是我成長背景中的元素,身邊也沒有這樣的朋友,方序中是少數幾個我能想到的。我對眷村最早的認識是電影《搭錯車》,我記得去過台北國際學舍,後面就有很多很破很舊的小房子,才知道那是政府的地,是蓋給退伍的老兵,群聚在一起很錯縱複雜的巷子,再大一點慢慢正視這件事是因為四四南村,還有陳宏一的電影《消失打看》也提到晶華飯店旁那片很大的公園,以前大家都覺得是違建,裡面有一部分是眷村。不管從建築、社會學或文化的角度來看,都是台灣才有的,既然是這土地的一部分,應該要去保存跟珍視,更何況那是很多人成長的回憶。

您的家庭觀為何?成長過程中有哪些獨特的家族故事?

我阿公以前是台南很大的地主,我們家是個大家族,奶奶生了 11 個小孩,包括夭折和送給人家養的,我爸是老么。因為爸媽很早就離婚,所以我和姑姑住,她們對我爸非常寬容,也對我很好,我輪流住在各個姑姑家,那時我才了解到有很多表哥表姊、堂哥堂姊,第一次見面會不知道誰是誰,像《教父》第一場的婚禮花了很多時間解釋大家的關係,大概有點像那種狀況。
國中時我跟我爸看《悲情城市》,片中也是大家族,覺得跟自己家很像,每個成員有不同個性,有的比較血氣方剛,有的比較溫吞,家裡女生有的很愛唸,有的又很吞忍,之後我才對自己的家人有比較強烈的感覺。祖厝我沒有回去過幾次,但住在台南有很多台北小朋友沒有過的日子,比如在田裡土地公廟旁邊看歌仔戲、布袋戲或電影,台南廟很多,初一十五都有人為了還願放電影,到台北之後,回頭看才發現家對自己的意義,人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就會有怎樣的個性。

曾經有確實感受到家族與親情的時刻嗎?

我們家不是那種很熱烈、直接表達情感的,我結婚時感覺差別最大,兩邊家長請客,請老婆那邊時,岳父會很慎重其事,要好的、大的餐廳,不同輩份要怎麼坐,怎麼敬酒,相對我回到台南請我家裡親戚時,所有長輩都三三兩兩地來,姑姑說「隨便坐啦,有位子就好」,看到我太太也是說「你好你好、辛苦辛苦」,很客氣,但還是盛裝打扮,因為對她們來說去弄頭髮是很不得了的事。婚宴上就是吃吃東西話家常,沒有特別注重的禮俗,很輕鬆隨興,我在那時候明白了「這就是我們家」。我忙起來其實還滿少回去的,最久有到 4、5 年,這幾年過年有時間就會特別回去請親戚吃一點好料,她們拿到紅包還會推來推去,還會掉眼淚。

您有自覺傳承到家族的個性或特質嗎?

我跟家人滿像的,情緒波動不會很大,碰到不好的事也都表面先笑一笑,頂多愁眉苦臉,但也不會特別跟人講,不高興也不會馬上說出來。有些人習慣哭才有糖吃,那會從他的家庭背景看出來。我們家不是會激烈表達自我的,我也比較含蓄,不會在真的感動的時候馬上哭出來,反而是一個人看電影、看書時,才有可能掉一下眼淚,我跟我們團的人在一起,他們感動或哭的時候,我都會想「怎麼可以那麼快?」的確每個人表達方式不一樣,很 high 的時候我也是比較 calm 的那一個,真的跟家族有關,我不會大起大落,也不會很生氣地發飆或要求什麼。

如同本次攝影展藉由影像將記憶還原,您也有任何想復原或重現的事物嗎?

應該是聽音樂的方式,我們最近做唱片又想到這塊。自己國小或國中時,好不容易存了買一捲錄音帶的錢,120 塊,對自己來說是很沉重的負擔,可是去買一捲正版錄音帶回家,撕下那一條封帶,把它拆開,很小心不要讓塑膠殼刮傷,把錄音帶拿出來按 play 之後,從歌詞本第一面開始看,光封面就看好久,再看曲目,然後跟著歌詞聽音樂,包括內頁的紙都會摸很久,整捲聽完覺得好聽就再聽一次,或是很小心地收起來。因為快轉怕刮傷磁帶,所以放了就是放了,還要記得換面,對我來說是很儀式性的,我記得把金智娟的《大雨》聽到爛掉只好再去買一張。但現在太方便了,已經不會好好拿著一張唱片,坐下來從頭聽到尾,以前花在聽音樂的時間是現在的好幾倍。

 

小花  門裏門外  家_寫真
「眷村」曾是大時代下的文化,人們共同的記憶,但時代的洪流並沒有讓珍貴的文化資產得以保存,而是淹沒在都市叢林與商業開發之中。隨著眷改條例施行,老眷村紛紛頹圮、改建,喚醒人們對於眷村特殊文化價值與歷史記憶保存的反思。透過本次計畫,我們期許將東港共和新村的土地人文情感用不同視覺形式保存、傳遞,同時也希望這珍貴且獨特的時代軌跡,讓更多年輕族群看見,創造跨時空的記憶連結,藉由對家鄉的視覺情感,串連起每一個人對家的重視、思鄉的情感與珍惜當下的重要。
▏募資計畫:歡迎回家

撰稿:孫志熙

攝影:潘怡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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