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

初見

作者程歆淳
日期04.09.2015

記得有陣子反覆作著同一個夢,不同場景底,我總是手握一只機器,簡陋的螢幕鍵盤裝置、盈溢些微螢光,為何第一次做這夢就清楚知道,這是足讓時光倒流的珍貴寶物,無論發生何種惡事--或分離或追殺,陌路窮途窘態盡顯,只須將時間調回事發前一刻,加之細細冥想,四周景物便會快速流轉、移行換影,待情景消停,我們即可回返初見,一切破鏡重圓,平靜如許,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

或許是對於生活的厭倦難以遏止,才在潛意識裡恣意妄為。這樣的夢反覆幾回,醒來總覺意猶未盡,竟然也如連續劇般放縱地播著,一次延長一點點,身旁的人形影不一,各面向熟稔者倒也都輪過了,那些人或許仍在、或許不再,但我們在夢裡確實一起橫越各種幻麗場景,遙度萬水千山,幾多年前再也不能並肩的關係,竟也在夢裡毫不費力的演繹下去。

在高樓大廈裡和妹妹瘋狂逃亡,在夏日教室底和朋友痛悔考試失利,和再也不會見面的愛人一夕如仇,站在街頭,極為戲劇性的撕碎所有信件,任字句紛飛如雪,運動會裡關鍵性的掉棒,發表會中的漏拍,彼處祖父母身體健朗笑語盈盈,我卻在快樂的聊天情境裡,半信半疑自己身在夢中。

所以你們是不是可以不要走?或者說,我是不是可以不要留?如果我能使一切重來,那麼破損的腐壞的瘋狂的錯過的,那些念頭與行動,是不是都能置若無物?我在夢裡,誠心誠意的偽造過那麼多的時間,偷取、割裂了現實生活的奇異片段,成就那些一次延長一點的虛幻,我在旁人的求救眼神裡顫抖著按下數字,從五分、半小時直到完整的月升日落,時間如此輕易,讓我彷彿吸毒般越來越不能忍受一點失誤,一點點就讓我思索重來。

苦於現實的無可回返,所以特別珍視那些異常快樂的場景,成功逃亡、得到重考的機會、與你言歸於好、將信紙好好收進胸前的口袋,一舉奪冠、會場掌聲如雷貫耳,還沒開門就能聞到乾煎鯧魚的香氣,爺爺伴著老音響唱:「路邊一棵...榕樹下...」,如果一切如此輕易。我此生再也不能看見的畫面,所有懊悔悲傷困惑快樂懷念的齊聚,盡是反掌折枝:「何事秋風悲畫扇?」那陣子真是很快樂。

其實不太記得一切是怎麼停止的,約莫是,在之後情景裡,我因著旁人的淒楚臉龐,依然固執按下按鍵,無論安定人心或者自我告慰,任憑螢光削弱,螢幕逐漸破損;幾次險境中,彷彿人生的隱喻般機器亦當機幾次,過熱了、失能了、重新啟動也難以正常,我們因此涉險,幾乎跨越了虛實界線,差一毫釐就要體會現實的殘忍。

是明白了什麼嗎?後來,我就再也不作那樣的夢了。

【程歆淳】
1986 年五月生,台北人。政大中文系、政大新聞所畢業。
一個半吊子的懷疑論者,信奉徹底的女性主義。
文案,台派,初入江湖而願一生如是。 
厭恨而擅長文字遊戲,得過一些無關痛癢的獎。
提幾個對我發生重要影響猶如核爆的創作者,比如顧城、楊牧、黃碧雲和駱以軍。 
髮色比近視還深,口味比心思還淡。愛過幾個人,恨過幾個更不清楚。
識人不拘一格,生活僅在他方。
對理想無計可施的日子裡,除了想你不想其他。

Blog:http://eternalsolar.weeb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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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程歆淳
攝影安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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