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聽人使用「政治舞台」一詞,言下之意,政治就像是一場表演(確實如此)。反過來說,表演藝術的舞台,也是一個政治場合,唯一的差別在於,表演的人,很真心。
「不觸碰政治的藝術家,不會是好藝術家。」我有一次在北京草場地吃飯時,話就這樣說出口,以為會遭到幾枚白眼,但是同桌畫家、書法家、雕塑家以及普通民眾,都一副「那是當然的了」的表情,我便有點放心了。
選擇題材是一回事,創作造詣的高下又是另一回事,為了製造話題而提政治的藝術家真的好多,當一個人內心想紅,誰都看得出來,實在很沒意思。很多真正高明的創作,批判的都是自己。我喜歡的以色列 Batsheva(貝西瓦)現代舞團,就經常狠狠自鬥,尤其愛拿猶太文化中迂腐而僵化的宗教傳統開刀。貝西瓦現代舞團每次出國巡演,總會有人抵制他們,被抵制的藉口很多,但到頭來只有一個原因:因為他們來自以色列。好像跟以色列在任何事情上打交道,都不可能不觸及政治,但舞團也不閃避這些問題,甚至他們在自己國內的猶太人大節慶演出時,由於老派宗教人士反對他們舞碼中有脫掉衣服的動作,謂之不雅,於是舞團就非常團結地罷演了,後經一場調停(竟然文化活動還要調停真是不得了)原版搬演收場。
不過這個地球上,至少有兩個地方,貝西瓦無須擔心被抵制,第一個是台灣,因為台灣民眾對於「以色列——巴勒斯坦」問題多年來維持一知半解,因為不痛不癢所以不會抵制。我第一次看到貝西瓦,就是在台北的城市舞台,那時的媒體焦點都聚集在團內唯一亞裔舞者是台灣之光這件事(of course),而報導標題八九不離十描述為「力與美的震撼」,雖然了無新意,但也算是百分之百貼切。
第二個不會被抵制的地方是紐約,不是因為紐約人比較開明,而是因為去年冬天貝西瓦在BAM表演時,已經上演過一場五十人抗議了。不知道是否因為如此,這次貝西瓦派出了組成較國際化、「比較不以色列」的青年團(Batsheva-The Young Ensemble)來紐約的 Joyce 劇場演出。順帶一提,Joyce 劇場原本是電影院,因此這個劇場最便宜的十元票在第一排──是的,就是會被舞者的汗噴到的那一排。
以色列在國際政治舞台上是一個超新國家,但卻背負了沉重的傳統包袱,幾千年的宗教道統以及記憶猶新的大屠殺迫害確實是非常沉重,還被歷史上的死敵阿拉伯諸國團團圍住。這個平地竄起的新國家也出產了最反骨的藝術家,因為這個國家本身的存在就是政治,而人民生活舉目所見,舞者巡演所及之處,衝突都迎面襲來,他們似乎沒在怕。
我喜歡快速而有張力的編舞,全民皆兵的以色列出產的現代舞團,總不會讓我失望。貝西瓦青年團簡直就是陸戰隊,而且是從恰恰倫巴到當代抽象音樂都能駕馭的特種兵。我對以色列青年的印象大抵也是如此,他們以斯巴達式信念自我要求,德智體群美兼具,在談話中從不避諱政治議題,而他們也隨時準備好要大嚼一場。那麼他們戰什麼呢?比較傾向猶太建國主義者,會強力捍衛以色列軍持有核武的必要性,或是堅持耶路撒冷是猶太人的;而自由派的以色列人,最討厭以色列總理(因為他真是無恥又殘忍),或是強調以色列不只是猶太人的,國內也有阿拉伯裔國民,巴勒斯坦人也應該擁有投票權等等。當然,如果你皮不夠硬、或是腦容量不夠的話,最好還是不要輕易提起巴勒斯坦問題。
我是這樣想的,藝術若脫離了人的生活,那能被理解的程度就很有限了。創作者並不一定要在作品中展現他的政治思考,但是在創作的架構中應該表達他對政治的態度,即便是最孤僻、最討厭人群的藝術家,那種「離群居所」的行為本身也是一種(故意不理的)政治態度。所以無論是創作者,或是樂於思考的路人,請不要害怕政治:這個詞不屬於那些在節目上噴口水、硬要與工人一起吃路邊攤、或是在臉上抹泥巴假笑的人們;政治是個人與這個世界的關係,那個舞者在台上與他的椅子、他慢慢脫掉的衣服、或是他隨機挑選上台共舞穿著鮮豔色彩的觀眾之間的關係。政治不只存在舞台上、燈火下,請切記是這群肌肉健美、汗腺發達的身體,與燈光、音樂(或是沒有音樂的留白)、舞台總監、掃地阿姨、坐第一排半睡的文化部長、後台的女朋友男朋友、最後一排的舞蹈系窮學生、劇院外頂著寒風舉牌抗議的反戰人士、以及正在角落坐席上搭訕舞評的──你的女作家我,全體一同,組成了這場政治。
 
【有時看書 / 有時跳舞】
從大動物園畢業之後,女作家開始關注人類的世界。
繞道十四個動物園後,回到美國紐約居住,「有時看書」、「有時跳舞」。這個「一動一靜」的專欄,主要目的是在作品與文獻資料中尋找、拼湊,建構出藝術家們在生活中的形象,換言之——找出藝術家們的「萌點」。
萌,日語漢化之後的動詞,簡言之,就是「被可愛的特質所吸引」。
 
何曼莊
1979 年生,台北人,著有《即將失去的一切》(2009,印刻)、《給烏鴉的歌》(2012,聯合文學)、《大動物園》(2014,讀癮),是作家、翻譯、紀實攝影師、數位媒體製作人。

撰稿:何曼莊

圖片來源:1

有時跳舞 以色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