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上篇
大師講堂影片:http://goo.gl/VgO92U(剪接雷震卿 / 下)
平均 100 分鐘的電影片長,能讓人耐住性子,甚或津津有味看完,必是在堆疊鏡頭將力量推出的技術上有其學問,每次剪接她總思索良久,「只是要用類型來魅惑觀眾嗎?」、「只是要很會講故事而已嗎?」因而養成了內觀與自我教育的習慣,隨著年齡增長,她渴望多探求人的心理狀態,「創作是很好的學習,做剪接師第一件事,是試著超越片子的形式,去理解跟體諒導演的動機。像《囧男孩》表面上是小男孩的故事,那我只要剪出有趣和童真嗎?我試著挖掘小時候的背叛,很多人有相同的經驗,知道自己做錯一些事,進而影響日後的人生。」剪接固然是為了推動劇情,卻也有著和觀眾進行深層交流的可能,這也許還觸及了救贖和懺情,在紀錄片領域更是如此。
她並不否認電影被歸類在娛樂事業的事實,但更相信人人都會因生命史的不同,而和影像產生各種對話,以較為極端的蔡明亮《郊遊》為例,劇本中每場都只有幾個字,但一句話可能拍成 15 分鐘的戲,剪接工作持續了半年,朋友常笑說只有 70 幾個鏡頭,為什麼要剪那麼久?「其實它的結構已經是第幾十個版本,就剪接這門藝術來說,很有幸遇到這種創作者,學習到很多可能性,每種剪法都是不同的淬煉:另一種方法是按照分鏡表剪,但你拿回來的蘿蔔真的是蘿蔔嗎?你要有眼光跟 sense 去判斷手上的材料,看透之後再組織一個最棒的結果。我一直覺得蔡導是神仙下凡,他常拍到很多現場發現的東西,我都懷疑那些東西是躺在那裡等他去拍。」《郊遊》的廢墟場景裡出現了李登輝和蔣經國的照片,但這完全不在設定之中;裡頭的壁畫也是純然遇見,而後決定將之做為終場;片中燒得焦黑的房屋場景,也是勘景時無意間發現的,「燒得像花一樣,美術怎麼 set 得出來?我們必須有這樣天才的眼睛去幫我們看到,這個太玄了,要在剪接過程中體會,很難在課堂或訪問中解釋清楚。」

剪接師既是獨立的創作部門,同時也是導演的第一位觀眾,專業判斷與純粹的觀眾角度同等重要,平時她會放空欣賞各種電影,遇到喜歡的片,再用研究的態度去看第二、第三次。在學校授課時,她經常用《巴黎,我愛你》中技法互為對照的兩段故事做為教材,一段是艾方索柯朗的〈Parc Monceau〉,一段是湯姆提克威的〈Faubourg Saint-Denis〉,「兩部都是最後大翻轉,但形式這麼不同,一個一鏡到底,看完讓人會心一笑;一個剁得很碎、重複再重複,最後的感受比較複雜。」她曾經在看完《分居風暴》走出戲院後,激動得在原地一直打轉,那跟類型或手法無關,而是因為感受到創作者是全心關注著人的為難。「剪誰的戲我就變成他的心情,但常常又得站出來看全局,戲才會出來,觀眾才能感同身受,否則學那麼多理論和公式,全部都套進去但還是不感人,那要幹嘛?」她強調要先學會看電影,有理解才有關心,範本俯拾皆是,不怕沒有好作品可供學習。
對 20 多歲時想以剪接為業的她來說,其實很難想像如今年輕的一輩是在畢業後就能獨立接案,機器數位化不僅帶進更多從業人員,更重要是改變了修業的場所,已經不需要像她長年待在同一家公司才有得累積,她建議年輕影人若是對剪接有興趣,最佳選擇是出國工作、從做中學,畢竟台灣沒有那麼多片型和片量,雖然可以自己找各種片子研究,但和有交件壓力的工作相比,還是截然不同的鑽研途徑。
工作檯上的螢幕正播放《西遊》剪接檔,影像中,李康生緩慢靜默的步伐與光影的變幻、空氣的流動、時間的爬行,甚至窗外真實世界裡一格格消退的日光,皆融合為一。想起方才她說捷運中的人們寧願注視小小的手機畫面,卻錯過車廂裡外那麼多的風景。資訊是疾速且吸睛的,而要在狀似恆常的事物間知曉生命的動靜,那得要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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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介紹過不少新生代導演,顯現的是台灣電影青春朝氣的一面,然而新生的芽尖之下,都是仰賴無數從業人員築成枝幹,擔任強韌厚實的中堅,撐托起整座產業,該是時候令他們獲得多一些目光與關注。本系列專訪了十位術業有專攻的電影工作者,有的自片廠起步,有的是學院背景出身,資歷橫跨八〇年代至今,即使在攝製領域的職涯中他們慣於退居幕後,卻有許多經驗、故事值得以文字和影像記述,關於拍電影的種種,以及他們深愛電影的人生。
 
孫志熙
曾任《CUE電影生活誌》、《SCOPE電影視野》主編。現從事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製片、跨國當代藝術組織台北組頭、地下電台主持人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採訪:孫志熙

撰稿:孫志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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