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地鐵常見的風景之一就是在軌道上溜轉的老鼠,有大有小、拖著圓胖的屁股、或長或短的綴著粗毛的尾巴、到處嗅聞的鼠嘴、偶爾一閃的嚙齒。等車的市民窮極無聊時,就木訥地盯著軌道上的老鼠,看牠跨過飽含細菌與黑泥的髒水、到處翻撿垃圾找吃的,既不覺得可愛、也不覺得討厭,因為看太多了,習慣了,何況牠是爬不上月台的。
萬物也許生而平等,但有些動物就是令人生理上無法接受。老鼠的賣相真的很差,牠的顏色、牠的體型、牠發出的吱吱與喳喳、牠鬼祟的行為以及身上夾帶的十一種常見疾病,都讓人不敢直視。
看著老鼠在地鐵鼠竄雖是家常便飯,但要是家裡跑進老鼠那簡直就是一級天災。曾有一位捕鼠達人告訴我,家裡有老鼠跟家居清潔度無關,牠總不可能在屋外就知道你家有很多吃的,都是進來再找。所以最大的原因是房子有洞,牠們白天在街上覓食,晚上就進屋取暖。於是乎,防鼠第一要務,就是拼命找洞、把縫隙都填起來,冰箱後方、樓梯夾層、櫥櫃內壁,只要有洞牠就可能進來。住在一個百年老屋裡,無處不是裂縫,看似細小到連蟑螂都鑽不過的洞,也會成為老鼠步道。不要看老鼠圓胖,達人說:「只要頭能過、身體就能過。」——原來這句話不是台灣人才會講。他還告訴我,老鼠都跟瞎眼沒兩樣,你以為老鼠為何都沿著牆壁走?因為牠不是用眼睛找食物,而是用感覺的——突然覺得有點浪漫。
這世界上有屬於老鼠的浪漫嗎?有的,芭蕾舞劇《胡桃鉗》的原著原題就叫做《胡桃鉗與老鼠王》,是德國浪漫主義劇作家 E. T. A. 霍夫曼的作品。在這個聖誕夜故事裡,老鼠是重要的反派群,當午夜的鐘聲一響,老鼠就從那放滿聖誕禮物結滿彩燈的樹下一隻隻地鑽進瑪莉小妹妹一家人溫暖的屋裡,我這個人從小看童話故事都會偏心反派,可能是因為他們都比主角有個性、有風格吧,而在《胡桃鉗》裡面,老鼠王真的超有風格,牠有七個頭——當然七個都是老鼠臉。同情反派是浪漫者的特質之一,霍夫曼的原著裡,老鼠王也有牠自己的辛酸,人類的小孩放置捕鼠器殺死了老鼠王的孩子,悲憤的老鼠王率領鼠軍誓死一戰,而下巴掉了的胡桃鉗將軍,被瑪莉小妹修好之後為了報恩,帶領胡桃鉗大軍擊退鼠軍,人類獲勝,得到聖誕夜的安寧與平靜,但老鼠王卻是家破人亡,仔細一想,這個故事根本就不溫馨。
每到十二月,美國各地芭蕾舞團都將《胡桃鉗》當作重頭戲,現今流傳的故事版本已經簡化許多,省略了恩怨情仇,在柴可夫斯基歷久彌新的管弦樂曲伴奏下,演出一齣百分之百充滿歡樂與驚喜的舞劇,而老鼠王的形象也變得可愛許多。在一張波士頓芭蕾舞團彩排的舊照中,老鼠王正在糾正部下的老鼠芭蕾,我這才發現,原來各地的老鼠芭蕾也有不同的風格:波士頓老鼠王與鼠兵毫無殺氣,上下身一比一,毛皮蓬鬆,穿著剪裁材質有如遊樂園吉祥物的連身服,加上露兩齒的呆萌喜感,很適合放在 Hello Kitty 旁邊;舊金山芭蕾的鼠王特色,是前排一道衝到下巴的尖牙,手上的指甲也銳利到可以當武器,是標準的壞溝鼠扮相;紐約市立芭蕾的鼠王與老鼠就跟地鐵老鼠一樣,在城市日夜堆積的惡性油紙餵養下,下盤肥大,但四肢細長(如此才方便逃跑),鼠兵們一跳躍,灰色的屁股就上下左右咚咚咚地擺盪;再看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的鼠王造型,灰階多層次的襤褸服飾,有一種狄更斯式悲慘遇上 McQueen 的暗黑華麗,想當年童工被虐棲身於下水道時,身邊也只有嚇人的老鼠流竄。以上種種顯示,英美大城市居民內心應該累積了不少與老鼠對抗的挫折與創傷。那麼專門出產戰鬥民族與芭蕾巨星的俄羅斯又是如何呢?莫斯科芭蕾的鼠王拯救了浪漫,牠玉樹臨風、黑衣倜儻、腳尖筆直、迴旋與跳躍都無懈可擊,如果要看,就看這一隻鼠王吧!
能跳鼠王的舞者必定得技巧高超、經驗豐富,因為這個角色必須穿著那麼重的道具服展現輕盈,而更困難的是,當他帶著鼠頭跳舞時,頭套幾乎完全阻擋了視線,他的視野比戴上眼罩的馬更加狹窄,他看不見地板、也看不見旁邊的舞者、甚至看不見觀眾席,那麼他要怎麼定位呢,觀眾席後方有一個小指示燈,鼠王就得看著那個小紅點確定自己的方位。所以各位小朋友如果有空欣賞胡桃鉗,除了美麗的仙女與王子,也別忘了為鼠王鼓鼓掌哦!
最後如果哪位有興趣扮演鼠王拜年,這一整套還不便宜,一九五美元,鼠頭、皇冠、指甲、尾巴、寶劍全包,但目前斷貨中。若是買到,還會有一大挑戰,就是得塞進那條超緊的緊身褲。
聖誕快樂。
【有時看書 / 有時跳舞】
從大動物園畢業之後,女作家開始關注人類的世界。
繞道十四個動物園後,回到美國紐約居住,「有時看書」、「有時跳舞」。這個「一動一靜」的專欄,主要目的是在作品與文獻資料中尋找、拼湊,建構出藝術家們在生活中的形象,換言之——找出藝術家們的「萌點」。
萌,日語漢化之後的動詞,簡言之,就是「被可愛的特質所吸引」。
何曼莊
1979 年生,台北人,著有《即將失去的一切》(2009,印刻)、《給烏鴉的歌》(2012,聯合文學)、《大動物園》(2014,讀癮),是作家、翻譯、紀實攝影師、數位媒體製作人。 

撰稿:何曼莊

圖片來源:1

有時跳舞 胡桃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