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在黎明破曉時》一開場有一句對白,我始終記得,那是年輕的席琳在目睹一對老夫老妻吵架離去後,問年輕的傑西:「你有沒有聽說,人的聽力其實會隨著年齡耗損?男人年紀越大,越來越聽不見高頻的聲音。女人則是聽不到低頻,也可以說是漸漸忽略對方吧!」
開始看《安諾瑪麗莎》(Anomalisa)沒多久,當我意識到它要玩的把戲的時候,就想到那段話。不同的是,在此的男人「聽不見不同的聲音」不是忽略誰,也不是大自然某種保護長期伴侶關係的機制(如果要正面解讀《黎明破曉時》),而是一種自大,又空虛的中年心境。是孤單,是憂鬱,是害怕和人相處的,又急於找到「那個誰」。

《安諾瑪麗莎》絕對是近期最詭異的電影之一。而這對它是一句稱讚。因為本片導演查理考夫曼(Charlie Kaufman),是出了名「愛玩弄觀眾大腦」的創作者。在這之前,他以編劇身份寫的多部電影包括《變腦/變成約翰馬可維奇》、《蘭花賊》、《王牌冤家》等等都是如此,可以說放眼好萊塢,就只有他和我們上週提過的艾倫索金是「作者風格明顯」,只要有他們插手的片都會染上無可忽視的印痕的兩位大編劇了。
而比起艾倫索金的「聰明」,查理考夫曼更是「怪」。一種你很疑惑這人的腦袋到底怎麼回事的怪。《安諾瑪麗莎》脫胎自考夫曼自己寫的舞台劇,它說的是個自我茫然、內在空虛的「潛力開發」講師,到辛辛那提一場演討會去演講,住在旅館的那夜,他和過去拋棄的舊愛有場不愉快的重逢,接著終於遇見一個令他傾心的女讀者,兩人共度一夜後,各自離去。故事本身聽來尋常,但這是一部偶動畫(stop motion),而且是史上第一部入圍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的(完全)成人題材的作品!——然後當然,查理考夫曼的電影不會因為只是動畫,就夠特別:
 

 
電影裡,所有除了男主角以外的角色,全都是同一人配音。所以旅館的接待員,男主角的妻子和兒子,他的前女友,甚至女主角的漂亮同伴,通通是個大男人的嗓音。唯有女主角麗莎是女生配音。透過這種形式,考夫曼一方面令動畫的使用變得必要,另一方面順理成章讓男主角在「聽見」不一樣的聲音的時候,終於找到出口、恨不得追上去,而且不論別人怎麼說一心認定對方是「特別」的心情,充滿說服力。
 
畢竟,觀眾你我在忍受了大半片的大叔聲音之後,也都不耐煩了吧?
 
所以我們切成兩部分來看。首先是這樣的設定趣味,為的是什麼?片中男主角不論看見誰,聽見的都是自己,而這些人還每個都愛慕他,這不只是目中無人,更是自戀吧?以為大家都愛我,其實是自己愛自己。這也帶來厭煩:因為世界是無趣的,沒有變化更沒有真正的「他者」可以和自己對比,帶來刺激,甚至真正地被「別人」愛上。
 
電影一開場有個安排,同時也是預告片最後的笑點:男主角搭飛機的時候手被鄰座握著——事後想想,這也是一種自戀的想像投射,原來怪的不是鄰人,而是自己啊!
 

 
於是第二部分要看的是:當他碰到(或該說「發現」)麗莎,那驚喜可想而知。這故事說的是中年男子的自我定位空虛,他不曉得找不到定位的原因,正是他「自我中心」。但一個新的座標系的出現,讓他頓時有了地圖和方向。片名安諾瑪麗莎(Anomalisa)來自男主角的小小創意,他告訴麗莎她是異常的(Anomal)、特別的,所以親暱地叫她安諾瑪麗莎(Anomal-lisa)。然而更仔細地看,會發現這名字:anom-a-lisa,不正是蒙娜麗莎(Mona Lisa)的正反組合嗎?
 
事實上,片中的麗莎真的有幾分蒙娜麗莎的味道:圓臉,豐滿,靦腆淡淡的笑,看在男主角眼中,更是如世人擅自為達文西解讀的那樣,即使只是普通人,卻帶著神秘的氣質光彩。而正是這樣的神祕,這樣的可能性,成為對男主角而言「唯一讓世界不同」的窗口。所以她是特別的,而他追上去了。
 

 
那天看完試片,同場的朋友形容這是查理考夫曼的自我心理治療(他的哪部片不是呢),這說法真貼切。然我看完《安諾瑪麗莎》,也覺得它畢竟還有它的浪漫,在自溺中同時呈現逃脫的可能,呈現自溺者的救贖。電影中段一度解構「偶動畫」,可以再往更瘋狂的路走,但它沒有。這或許反映了在上一部《紐約浮世繪》(Synecdoche, New York)之後,「導演」查理考夫曼有點意識到不能再讓觀眾完全跟不上了吧?
 
也很妙的是,這是我們近幾個月第二次看偶動畫了。比起上一部《小王子》,那「我還是會長大,但我不會變成你!」的義正辭嚴,《安諾瑪麗莎》最後讓麗莎也變得不那麼安諾瑪,彷彿激情過後,愛情的假象會漸漸卸落,這本質還是有點悲觀的。不過這有什麼辦法呢?中年大叔沒有樂觀的理由,那些救贖只能是生命中的點綴。也唯有這樣,我們才能繼續看到考夫曼的治療無止無盡,才有更多詭異的作品可以期待啦。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U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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