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幅畫前面很久,動都不動。
那幅畫是一幅很普通的水彩風景畫,如果不是因為我發現這位老先生站了很久凝視著那幅畫,一不小心就會忽略這個作品。展覽館裡有一百多幅畫,來自一百多個非專業作者,他們平常喜歡畫畫,藉著這個機會讓自己最滿意的一幅作品有一個被看見的機會。
我走上前去,老先生脫下了他的帽子對我一笑。
「這是我太太的作品。」他說。
我發現他左眼黑眼球有一些渾濁,像洗過畫筆的水。
「這是哪裡呢?」我問。
畫裡所有的線條都非常隨意,我看畫上那黃黃的一塊,像夕陽。
「這是我們家望出去的風景,我們住在台東。」他說。
「台東是台灣最漂亮的地方了。」我說。
「是啊,只是就是有點不方便。我和我太太為了看自己的畫,一早搭了火車過來,等下就要趕快回去了。」他說完後戴上帽子,朝我身後揮了揮手。我轉頭過去,看到一位老太太走了過來,圍著一條鮮紅的絲巾,抿了抿塗著紅色口紅的嘴。
「奶奶氣色真好!」我說。
「當然啊,她好不容易一圓畫家夢了!」他說。
我們三個人安靜地同時看著那幅畫。
「我們要趕緊去坐火車了。」老先生又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帽子,老太太也整了整自己的絲巾,兩個人手勾著手跟我道別。
我不知道後來自己在這幅作品前看了多久,離開時夕陽早過了,路燈都亮了。
***
每天下午四點,我會帶著我的狗去公園。牠上完廁所後,我們就會在公園的長椅上待上一會。天氣好的時候,會遇見一個印尼看護推著一個坐輪椅的老奶奶曬太陽。
她總是先幫奶奶按摩雙腿,奶奶就會開始打瞌睡。有時她會拿出一本小簿子,開始畫畫。有一次她問能不能畫我的狗。我說可以。然後我們就像平常一樣並排坐著給她畫,可能是因為感覺到有人盯著牠看,我的狗有些坐立難安,我就把牠抱在我的腿上。
她專心畫著我的狗,我也仔細觀察著她。她的頭髮又黑又粗整齊梳成一個小馬尾,眼睛看起來遙遠又清澈,沒有勞動人口臉上那種慣性的倦怠感。皮膚兩頰曬出許多淡淡的雀斑,我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橘子皮的味道。畫到一半,我看見老奶奶醒了,提起歪掛的頭睜開了眼睛,她看起來就像是早已草率跟這世界道別完畢的樣子。老奶奶看著我,我看著印尼女人,她沒有發現老奶奶醒了依然專心畫著。我沒提醒她,想等她畫完。
她把我也畫了進去。我不像我,我的狗像熊。我把畫本遞回給她,她在老奶奶面前展示了一下,對著我和我的狗比劃了一番,突然自己掩著嘴笑了起來。
「我不會畫狗,畫得不好,對不起。」她說。
我笑一笑表示無所謂,問她平常喜歡畫什麼?
「小孩。」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堅硬,把畫冊又遞給我示意我翻。其實那不過是一本筆記本,還有藍色線條的那種。
「這公園下午每天都有很多小孩,我就畫小孩。那個小胖子,每天都在吃冰,然後會欺負他弟弟。」她指了指遠方溜滑梯上一個在鬼叫的小男生。
「我之前看過妳幾次,覺得妳很漂亮,妳的狗也很漂亮。」
我抬起頭說謝謝,又低頭翻著她的畫冊,她畫的小孩顯然比我和我的狗好看多了,只是那些孩子們看起來都不太開心,而且全都是男孩。我把畫冊遞還給她,她把老奶奶大腿上的毯子整理了一下。
「妳有小孩嗎?」我覺得她在等我問這句話。
她很快地從口袋的錢包掏出一張照片給我,像從一開始就一直在等這一刻。
「這是他三歲的樣子,現在都八歲了。」
「很可愛。」她抱著兒子站在一棵大樹下,笑眯眯的。
「我五年沒有見到他了。都長好大了吧。我和我老公都在台灣賺錢,今年錢存夠終於可以回去蓋房子了。」她說到最後一句時刻意壓低了音量,反而聽起來異常興奮。老奶奶發出了一點呻吟,她轉頭拍了拍她的手,說得要帶奶奶回家上廁所了。

我把我的狗拴上狗鏈,又在公園繞了一圈。我看著那個胖胖的小男孩,抓著弟弟的上衣扯來扯去,兩個人在公園追到滿頭大汗,褲子的膝蓋處全都是泥巴。
我跟我的狗說:「第一次,有人把我們一起畫進畫裡噢。」
牠搖了搖尾巴,似乎也覺得高興。
***
「這裡的水喝起來會甜甜的。」
我一時找不到聲音的來源,他揮了揮手。我才看見不遠處溪水正中央的一個大石頭上坐了一個人。他穿了一身灰,遠看就是一座石頭。
我握著手裡的寶特瓶,小心站了起來。我們之間隔著溪水,是一種陌生人很難寒暄的距離。若在城市裡,點點頭離開也不算失禮,可是一旦到了露營區,好像每個眼神對上的過路人都得彼此熱情寒暄個幾句。我第一次上山露營,一時擺脫不了都市的慣性冷漠,正想著應該回些什麼,他已下了石頭直接涉水向我走來。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右腳踩到青苔,滑了一下。他剛好伸手扶了我一把。
「謝謝。」想了半天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妳應該是第一次來露營吧。」他說。
「我朋友最近迷上露營,我就跟著來湊熱鬧。」我說。
「當心上癮喔。」他轉身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說要等太陽下山。
我看見他手裡拿著一本素描本,才想到自己手上的水瓶,朋友還在等我取水煮咖啡,就匆匆道別回營地去了。
後來發現他的帳篷搭得離我們不遠,還有他的爸爸和媽媽。他們三個人大多時候全都面向不同的地方低頭畫畫,像動物園裡的那種寫生團體。我從遠處看他們,覺得那畫面裡好似有股滿滿吹脹的氣氛,讓人不敢靠過去。吃完晚餐後,我到溪邊取水洗碗筷,又看見他坐在溪中間那塊石頭上。這次他沒有發現我。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山上到晚上都還看得見。」我說。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又抬頭看了夜空。
「因為今天是好天氣。」他說。
我蹲下來洗碗筷,他一邊問說要不要幫忙,一邊就涉水走來蹲在我旁邊了,我推說不用,他也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就蹲著離我很近的距離看著我洗碗。
我覺得應該要說點什麼。
「我剛才看見你爸爸媽媽也在畫畫。」
「我們全家都很愛畫畫,常常到山上露營然後就各自畫畫。」他說。
「感情真好。」我的口氣聽起來是真的羨慕。
「以前這個季節每個禮拜我們都會來露營。有好一陣子沒上山了。這次來感覺好奇怪。」
我等他繼續說下去,他卻沒有開口,我站起來把洗好的碗盤疊在一起,倒著甩了幾下。他也起身,把手上的畫冊翻開給我看,那一張畫了一台山間的露營車。
「這本其實是我哥哥的畫冊。他草稿打得都很隨便,就是喜歡上色。」他說。
我把碗盤靠在一顆石頭邊,用衣服抹乾手上的水,接過畫冊湊很近地看。上了色的畫都還看得見鉛筆的草稿,那些顏色與草稿的圖案沒有絕對的關係,藍色混著綠色從露營車車身豪邁地染上天空。我隨意翻著畫冊,還有許多未上色的草稿。
「去年暑假,他出了一場車禍,走了。」他說。
我抬頭看他,他看著我手裡的畫冊,我剛好翻到一張看起來像是某種瓜類的草圖。
「他還很喜歡畫媽媽帶上山的食材。」他說。
我繼續翻著,但沒有辦法看得太仔細,我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好,他應該是感覺到我的焦慮,深吸了一口氣苦笑了一聲說:
「妳長得很像我哥哥會喜歡的女生。」
我笑著把畫冊還他,鬆了一口氣。
「我想幫他把沒上色的草稿上色,但很奇怪,就算今天以為完成了,明天一看又覺得還可以再加點什麼。」他說。
我有一種感覺,他可能一直在找一個人說出這些話。
「只是這不能讓我爸媽看到,哈哈。」
他把畫冊抱在胸口,拍了兩下。
我們一起走回營地,斷斷續續聊著天,一路上月光微亮,不像黑夜像清晨。這樣的好天氣裡,好像沒有什麼事情不能被期待,也沒有什麼事情不能被遺忘的。
 
【關於愛/情】
這不是一個愛情故事,充其量只是關於愛情。
愛情故事全都大同小異,而關於愛情的,才有話要說。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Little Notes》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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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鄧九雲

攝影:Eliot https://www.flickr.com/photos/eliotsty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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