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將會從一開始就是雷。如果你還沒看《蝙蝠俠對超人:正義曙光(Batman v Superman: Dawn of Justice)》,建議先別讀下去了,忍耐一下吧,不會後悔的。

在電影中段,有一場戲讓劇中所有角色和戲外的我都屏息以待:為了追查超人在營救行動中相關的傷亡責任,以及釐清、辯論他的行俠仗義該對誰負責,以何為準則,限度在哪裡?美國國會召開了聽證會,要求超人列席應訊。他也確實到了,只是當他鄭重地踏入場,面對麥克風,猶豫又凝重地準備開口,這時候一顆埋伏的炸彈卻爆炸,炸死所有在現場想要對話,以及想聆聽的人。

那一刻,身陷火海的超人(當然,毫髮無傷)滿臉失落,坐在戲院座位的我也是。我好期待在那場合,編劇透過超人之口(象徵美國「立國價值」?)和代表「現實」、「國安」的參議員,會有多少尖銳,或動人,或現實主義的辯論?結果沒有,「碰」的一枚炸彈中斷了這一切。某種程度上,這正是這部電影的縮影:它嚴肅而辛苦地,塑造出一個對話環境,過程裡的賣力我都看得見,但到最後,為了非拍不可的大亂鬥,它還是選擇犧牲,沒辦法好好說話。

但是。下一幕,還在失望的我發現克拉克來到露意絲的旅館陽台,他真的好沮喪啊。他好難過,父親當年的擔憂,想必在耳邊迴盪:「這世界真的準備好了嗎?」——為什麼,純粹的善意卻帶來這麼大的傷害?恐懼在人們心中的力量,真如此難敵嗎?只要一點點誤導,就足以焚噬一切……我幾乎是瞬間,就忘了剛剛的失落,完全被他的孤單、脆弱捲回戲裡,跟著起起伏伏。

所以我怎能不想起,三年前為《超人:鋼鐵英雄(Man of Steel)》的詩意深深著迷的我,同樣有過的心情。我知道這故事不夠好,真的不夠好。我也知道場面太爆破,怒氣太多,為了鋪陳系列硬擠進各種元素的商業考量,突兀到根本不加掩飾。但在銀幕上打鬥著,痛苦著,落寞著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因為角色「活了」,我感覺他們紮紮實實站在那,所以我買單。其他都可以原諒了。

而三年前給《鋼鐵英雄》好評的我是少數,這次大概更會如此吧。當年看完不久,就知道續集會是蝙蝠俠戰超人,比起期待,更擔心這兩人間的對立要怎麼成形?文章裡,我寫道《鋼鐵英雄》的核心是「憤怒」,它彰顯超人這半神角色的善,是讓他面對霸凌(小時候),面對挑釁(長大後),面對弱者(全人類)的不信任,卻控制住自己的怒氣。把對自身壓倒性力量的恐懼,轉化成對弱者的同理,這正是養父用生命換給他的信念。

來到《蝙蝠俠對超人》,這次的憤怒轉移到蝙蝠俠身上,他的童年創傷,戰友折損,行俠多年卻「雜草除不盡」的無力感,讓他說出:(那些蝙蝠)帶我迎向光明,迎向一個美麗的謊言(they took me to the light, a beautiful lie)。這般心境加上開場沒多久,和《鋼鐵英雄》疊合的那場災難的震撼,構築他的「凡人觀點」,更點燃一把憤怒火,「將好人變得殘酷」。

這理由,沒有說不通。只是對蝙蝠俠,對這個持續思辨「英雄責任」已經七十多年的角色——何況這次是個閱歷豐富的中年布魯斯——我期待的心境說服力,應該要更高。看看人家隔壁,對《美國隊長三:英雄內戰(Captain America: Civil War)》的想像讓我對隊長和東尼的邏輯都非常能理解,甚至還難以選邊唉!

這「憤怒」主題的失焦,是《蝙蝠俠對超人》的劇本讓人失望的主因吧。一個氣瘋了的蝙蝠俠,與對這個狀態竟然拙於處理,被逼得自己也動怒的超人,終於打上一架,拳拳到肉,那場面很夢幻,讓多少漫畫迷等了多久,想歡呼卻覺得心虛。在赴約前,超人告訴露意絲:「如果我不能說服他幫忙,他只得死。」那真讓我一愣。於是馬上猜測,接下來會安排超人佔上風,再在緊要關頭下不了手,像《臥虎藏龍》的俞秀蓮教訓玉嬌龍那樣出手有保留,以重申他的「善」吧?結果也沒有,一開扁就是勢均力敵。

直到最後超人吐出一個關鍵字,而蝙蝠俠一秒軟化,那一刻,我跟鄰座的朋友都笑了。哎,不早說嘛!所以這樣就解決囉?

但我們把話拉回來一些。即使翻臉的動機薄弱,各自的故事對我來說還是成立。《蝙蝠俠對超人》身負多重任務(太多了其實),其中之一是為這版本的布魯斯寫起源,之二是《鋼鐵英雄》的後續。在此,我可以給全片八十分的關鍵在於:它的調性是對的,超人的孤單和無奈是對的,班艾佛列克(Ben Affleck)的憂鬱中年貴族氣質,也是對的。

電影一開場,查克史奈德(Zack Snyder)就重現他在《守護者(Watchmen)》片頭的手痕,以慢動作交錯布魯斯父母的槍案以及「跌落蝙蝠洞」;小班接著登場,他用眼神說服我,這人既有英雄的膽識,又自知是凡人之軀。於是不只蝙蝠俠有無力感,這版本的布魯斯韋恩更像個照顧不了員工的自責老闆,而非大少爺。

至於超人這條線,十八個月前的外星人大戰變成 911,一個震撼全球政治想像的大事件,召喚出體制對威脅的嚴厲排除,以及制約超常力量的必要性探討。於是就如復仇者聯盟的世界觀,全世界都在檢討/檢視超人的存在(反倒沒什麼人在乎蝙蝠俠),參議員說:我們都太著迷於他辦得到(can do)什麼,而忽略去問他該做(should do)什麼;談話節目的名嘴形容這是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呼籲要「超越政治的層次去思考這件事」;母親則告訴他:「成為任何他們需要你成為的,或什麼都不必。」遙遙呼應《黑暗騎士》結尾的英雄價值,只是一個光明,一個黑暗。 

三年前的《鋼鐵英雄》其實有兩大爭議,一是超人竟然開了殺戒,二是那最終戰未免打得太誇張了,牽連多少無辜的性命?結果前者,彷彿為這版本的DC世界觀鬆綁,這次的蝙蝠俠炸人炸上天,可是毫不手軟。後者則成為整部續集的陰魂,是所有人恐懼、而陰謀得以攀附的源由,是父親那「淹沒鄰家農地」的惡夢。日行一善,出發點再美好,不代表就不會在無意間,種下另一個禍害的因。

畢竟這世界不可能完美。正如我在《鋼鐵英雄》的文章裡,對超人那「一切照我規矩來」的態度表達過疑慮,覺得那豈非「全知全能全善」的虛幻神邏輯?果然這次,雷克斯路瑟就替我說了:全善不可能全能,反之亦然。人總有極限,在國會現場的超人會疏於發現炸彈,他的超級聽力也找不到媽媽關在哪(但資訊科技可以,故得證蝙蝠俠不一定會輸給超人)⋯⋯這種種,當人對神的期待升高到不可能達到的「完美」,他只有更孤單,也更失重了。於是後段陷入困境,疲於奔命甚至慌亂的克拉克,陽光不再。

幸好,《蝙蝠俠對超人》以三對愛侶的穿插,柔化了關於正義,關於責任,關於生死等等巨大的命題。而這著實打動了我。布魯斯的父母既是過去的創傷,也是解決僵局的鑰匙,那「同名母親」的梗真好,道出即使能力、種族不同,但我們有同樣的母親,是理念上的兄弟。克拉克的父母則是他信仰的來源,因為行善的目的——或我們活著對一切美好的努力追求——仍是為了愛,是為了守護身邊的人,而堅強自己。養父告訴他:「She was my world」,而克拉克說「This is my world」。他告訴露意絲:「You are my world」。

接受自己的不完美(非萬能),以及終有放不下的掛念,這樣的人性反而補完了他,成就那最後的犧牲(神性)。露意絲和克拉克的情感比上一集更入了心,這是《蝙蝠俠對超人》收服我的最重要理由。只可惜(但也有趣的是),一開場的沙漠事件其實點出另一個議題:露意絲因為有個超級保鑣,像吃了無敵星星一樣魯莽地亂闖(專訪一開始就問人家「你是恐怖份子嗎」是怎樣?)還牽連身邊的同伴,這算不算不負責任?——這條線卻沒有被延續,畢竟獨佔超人的「救人時間」這公共財(?),這樣真的對嗎?

除此之外,角色太多導致情節瑣碎,勞倫斯費許朋的報社老闆講話超有梗,卻性格貧血;神力女超人更是明顯在製作後期才硬寫進來,前面都像花瓶(雖然是自信爆棚的花瓶),最後終於參戰了,卻連能力和武器都沒被好好介紹,枉費蓋兒嘉朵(Gal Gadot)那游刃有餘的魅力。電影本身節奏也有問題,布魯斯的兩段噩夢都太長了,為了置入不義聯盟(Injustice: Gods Among Us)的彩蛋讓粉絲拍案,卻對其他觀眾連解釋都不解釋(誰會知道那是閃電俠?),實在有點惡劣。在我看來,這是因為找不到非打不可的理由,只好選擇「惡夢迷惑」這招,根本和《復仇者聯盟:奧創紀元》的東尼一樣偷懶⋯⋯

(更不用說,片尾製造一個真的讓我嚇到的結局,順便暫時解決布魯斯的煩惱。這實在是⋯⋯亂了套啊!)

但這仍然阻止不了這片收買我。看完至今三天了,我想了又想,癥結還是在於:我真的在乎這些人物唉。克拉克的父親語重心長:要嘛好好隱藏自己,要嘛當個抬頭挺胸、光明磊落的英雄,帶領他們,更要有覺悟面對他們的恐懼。作為觀眾,從諾蘭的《黑暗騎士》系列一路到《鋼鐵英雄》、《蝙蝠俠對超人》,我確實主觀地堅信華納選擇了嚴肅、不呼嚨的路線建構DC宇宙,這是一條更艱難,更值得欽佩的路。他們有這覺悟,而且繼續走下去,我就心甘情願地等待、讓自己陷進去。

不論這世界準備好了沒,他們準備好了沒,我都願意再給他們機會。我會繼續期待下去。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Warner Bros. (F.E.) Inc.

超級英雄電影 蝙蝠俠對超人:正義曙光 DC 張硯拓 電影 蝙蝠俠 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