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初期,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上流社區,藏著一個罪犯家庭「普西歐一家」(The Puccios)。他們看起來就像平凡的一家人,每週日上教堂,五十多歲的男女主人對鄰居很友善,五個孩子裡的老大阿力安卓(Alejandro Puccio)甚至是國家橄欖球隊的明星球員。
但是這家人,從 1982 到 85 年間,先後綁架了四個人,並且殺害了其中三位。這是在阿根廷的骯髒戰爭(1976 到 83 年的右翼軍政府恐怖統治時期)剛結束、國家步入民主化的那當時,震驚全國的案件。如今這個歷史傷痕被拍成電影,在阿根廷上映的前兩週,就吸引了一百五十萬民眾進戲院觀賞。
犯罪家族的故事,古往今來當然不少人拍過了。但是《大犯罪家》(The Clan)不只以突出的票房表現,讓阿根廷舉國上下重新面對這樁三十年前的慘案,更得到了諸多好評,包括威尼斯影展的「最佳導演」銀獅獎。所以問題來了:拍一個駭人聽聞的綁架勒贖案,而且是真實歷史,真實發生的血淋淋撕票案件,要怎麼拍得有風格,有戲味,甚至有趣味?

答案是,把惡魔當人來拍。把惡魔全家當自己家來拍。把他們拍得像平凡家庭,有溫暖幽默的親子互動,有尷尬幽微的父子張力,有向心力,更有日常的無聊和無奈。
因為真相很可能就是如此。根據記載,這個犯罪家庭綁人來關,就囚禁在自己家裡,在空房間或地窖中,然而在 85 年落網後,普西歐一家七口除了身為主謀的父親和大哥阿力安卓被判終身監禁,二哥丹尼爾也有罪之外,小弟(早已離國多年)以及媽媽、兩個妹妹都是無罪的。身在同一個屋簷下,怎麼可能沒有參與,或甚至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無意去挑戰這個調查結果,而是反過來,《大犯罪家》的劇本努力想像出一個「孩子們真的不知情,而即使知情者(如母親)也沒有參與」的狀態,再在這當中,找到那個最可能被觀眾同理的角色——那個最初也許還有良知,卻漸漸被抹滅的大兒子——當作切入點,一方面為歷史的詮釋解套,二方面也當然是戲劇的選擇。
 

 
阿力安卓是橄欖球界的明日之星,半推半就被捲入父親和「叔叔們」(估計是父親的老同事、老同夥)的犯罪計畫中,良心始終過不去,但也推辭不掉。直到越陷越深,嘗到分贓的甜頭的同時,已經抽身不得。
與此同時,跟阿力安卓並列電影男主角的則是父親阿基米德(Arquímedes Puccio)。這個佔據全片核心重要性的角色,自然也是最有趣的,阿基米德在過去軍事獨裁期間,是政府情報部門的爪牙,阿根廷的骯髒戰爭前後七年,至少有九千(確認數字)至多三萬(推估數字)的人民失蹤,這樣的「歷練」想當然耳,讓阿基米德擁有無聲無息擄人的功夫,到了民主時期他依然用這套方法抓人,只是這次無關政治目的,而是純粹抓有錢人來勒贖了。
 

 
飾演阿基米德的吉勒摩法蘭賽拉(Guillermo Francella)交出了精彩至極的表演。在不動聲色的外表下,藏著巨大的威壓感,導演多次故意拍這位老爸在自家門口,穿著睡衣掃落葉,一點都沒有教父的模樣,但其實他那雙湛藍的眼睛帶著炯炯專注,在一片和藹的親子相處中,突然向鏡頭射來,非常驚人。
奇妙的是,法蘭賽拉正是七年前幫阿根廷拿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謎樣的雙眼》(The Secret in Their Eyes)裡,飾演主角好友(那位熱愛足球的老醉鬼)的演員。兩部片都在描述阿國歷史最惡名昭彰的時期,都是時代造就的人倫悲劇,都讓人看得不寒而慄,他在兩片中的角色差異之大,更幾乎是光與闇的相反。
 

 
當然關於《大犯罪家》,真正特出的還有導演帕布洛查比羅(Pablo Trapero)選擇的敘事氣氛。以故作輕鬆鎮定的態度,描寫這個犯罪家庭的所作所為,日常相處,時序前後跳接,呈現不同階段不同案件的始末,同時也交代了劇中人物(尤其阿力安卓)的心路。明明是兇殘的、冷血的綁票過程,卻配上輕佻的流行樂,導演刻意(而且非常成功地)凸顯那當中的荒謬,不只是「人世能有這樣的禽獸作為」的荒謬,也是它們(那些罪惡)這樣不知不覺、無聲無息藏在人們生活周遭的荒謬。
阿基米德的出身,他的「一技之長」,以及長期浸淫在無人性的特務狀態中,這種種造就了後來的他如此,這是特定時空狀態下養成的怪物。許多人類歷史上最惡劣的罪,即使事件本身被中斷、被阻止了,也無法根除對相關人等的影響,那些潛藏在心中的惡果。前一陣子的《謊言迷宮》剛提醒了我們,有多少惡人沒被揪出來,日本漫畫家浦澤直樹的《怪物》(MONSTER)更是道出那樣的惡靈糾纏,會生出多麼可怕的後續。
 

 
在此,阿基米德的溫慈在外(父親身份)、冷如刀尖在內(特務劊子手的過去),同樣是時代的幽魂,或腫瘤,或惡果。在許多英雄故事裡,我們看到「見識過地獄的人」事後要面對創傷,但在此,這創傷卻是由全民買單,是傷在這社會、這國家身上。阿基米德能帶領家庭犯下那些罪,同時十分平衡地扮演好一家之主,讓我想到那些納粹惡軍官回到家裡,也都是好爸爸、好丈夫。這樣的突兀,才是故事核心。
三十年後,全世界觀眾藉著《大犯罪家》一同認識了一段骯髒的歷史,驚詫於人類能做出這樣的事,驚愕於人性可以這樣切分自己。這故事探討的東西很多,時代、罪惡、社會氣氛與家庭氣氛,父子衝突等等。但整部片看下來,最讓人害怕的還是在某種狀態下,「活著過日子」和「無視他人的生命重量」可以這樣並存在一個人身上。那矛盾又不矛盾的宿主,就是惡魔本身,竟可以如此平凡。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東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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