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那些電影都已經拍好了,就像那些小說也都寫好了,你只是需要靠自己,用你自己的方式找到它們。萬事起頭難。」

整部《計程人生》(Taxi)我最喜歡的,是自導自演的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在片中,對一位有志當電影導演的年輕人講的這段話。每個人都有自己宿命的、註定要經歷的故事,以及最在乎而非說不可的話。重要的不是什麼故事好,而是屬於自己的故事在哪裡?找到了,你會發現自己一直在等,那脫口而出的力量因而變得巨大,而且真。

那麼,對潘納希而言非講不可的故事是什麼?眾所皆知《計程人生》拿下柏林影展的金熊獎,但由潘納希的小姪女(片中那位聰慧的小女孩)出席代領,因為潘納希本人從 2010 年後就被伊朗政府禁止拍電影、寫劇本、接受任何訪問,也不准離開國境。但即使如此,這位面帶笑容的大叔仍然一連拍了三部電影,在國際上揚眉吐氣,一點也不受恫嚇。因為他有非講不可的話。而且很多。

《計程人生》無疑是一部有趣的電影。調性上,它是個輕巧小品,沒有太多戲劇衝突和複雜的角色關係,就是「計程車司機」潘納希某天下午的一個半小時,先後載客的好幾段記錄。然而,它巨大的趣味來自形式,它的諄諄教誨則體現在這些乘客的對話、出身、處境、甚至彼此互動之中。身處一個物質生活進步,但精神和文化封閉保守的社會,潘納希有著不怕死的知識份子勇氣,輕描淡寫但意義深重地拍出本片。以小御大,得獎實至名歸。

電影一開始,畫面在計程車的主觀鏡頭上停留許久,而後車子開動,你才注意到這是副駕座的一台攝影機。接著鏡頭被轉動了,看著上車的男子與後座女性辦論著「死刑的濫用」,一氣呵成好精彩的對話,兩人的情緒、用語、肢體動作和神情,都那麼真實。直到兩人先後下車,原先在駕駛座後面的乘客(原來那邊還有一個人!——你這麼想著)要求坐到前座來,然後他對駕駛說:「潘納希先生~別以為我不認識你!你在拍片吧哈哈,剛剛那兩個根本就是演員?」

從這裡開始,《計程人生》的形式趣味開始層層剝開。鏡頭轉向駕駛座,戴著扁帽的潘納希笑盈盈地,副座的先生跟「名導演」天南地北聊,頓時看起來像真正的紀錄片了。所以剛剛那兩位真的是演員,只有這位小兄弟是真正的素人嗎?——但接下來,運送路邊傷患、前往面交 DVD(即車上這位乘客的目的)、還有兩個(莫名其妙的)金魚阿桑的段落,又那麼剛好地涵蓋了婚姻/性別/言論審查/迷信/階級⋯⋯等等議題。你一方面看見為了自保,而不得不自私的悲哀的人性,一方面發現即使是(相對弱勢的)女性,在這社會裡對待勞動階級的嘴臉,也很糟糕。然後又發現:在伊朗,任何舶來電影(即使輕鬆如《午夜巴黎》)都彷彿見不得人的毒品、槍枝,需要躲起來偷偷交易。當客戶上車挑片,那位小兄弟還跟對方說:「別怕,他(導演)是自己人!」

還有導演的鄰居老友,他說他被搶劫了,但事後認出了綁匪,卻不忍心揭發他們。「因為他們的生活真的很困難⋯⋯」清楚呼應了片頭那位女老師被批評為「天真」、「活在小說裡」的人性本善論。

這一切既豐富,又勻稱自然得沒話說,於是假假真真,說到底都是假,但《計程人生》又頑皮後設地在假中戳著真,片尾甚至有人權律師納斯林.索托德(Nasrin Sotoudeh)的客串,她拿一朵玫瑰花放在鏡頭前,說了一句:「戲院裡的觀眾是最可靠的!」又對潘納希一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幹嘛!但要記得把我的話剪掉喔,免得他們說你呈現『污穢的現實』而不准上映」——即使明知是假,這些心意的真,又毫無疑問。

那什麼是「污穢的真實」?片中最閃亮的「女主角」是導演古靈精怪的小姪女,雖然偶爾會(很可愛地)瀕臨笑場邊緣,但叔姪兩人的對話充滿火花。小女生正在執行老師交代的作業,要拍一部小短片,結果片中的她因為路邊的一則事件太「真實」了,反而不能當作業,為此氣得跳腳。這是伊朗官方對電影(或任何形式的戲劇吧)的要求:務必美化世事,不能呈現歪斜思想和價值觀,一切追求和諧⋯⋯

藝術可以教化人心,美化人情,這道理我們都懂。但如果幫助這世界的方法,竟是避免指出它的殘缺,這樣的愚蠢我們更懂。數十年前的台灣戲院,每每播畢好萊塢的西部槍戰片,總會在片尾加一張字卡,說明片中擅自懲惡的主角數天後被有關當局逮捕歸案,可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可笑的鴕鳥心態,至今仍存在世上許多角落。

《計程人生》的企圖心相當大,從性別到言論,從人心的善良到勇敢,無一不包。這同時,它又讓愛看電影的人樂趣滿滿,切換在各種媒材間,探索「紀錄」的可能性,更不避諱呈現它的「假」——事實上,如果你夠專心,電影開頭十分鐘的一次聲音連貫、畫面卻不中斷的「轉向」剪接,應該已經讓你察覺不對勁。

但這不對勁,與其說是破綻,不如說是導演的小樂趣吧。《計程人生》真正想說的,是拍片的容易,紀錄的不可避免,亦即「禁拍」的愚蠢和不可能執行。在其核心,關注的焦點之一是真實的被掩蓋、被不准說,但透過形式它又精彩地告訴你:真相是相對的,被掩蓋不說的當然不是真實,但即使是導演告訴你的這個「故事」,也不等於真實。

到頭來,重點不在真實與否,而是說故事的動作本身,是否刻意「避開」了什麼?被避開的,以及避開的理由,才真正重要。故事裡,導演還告訴那位年輕人:我認為所有的電影都值得看。也許他真正想說的是:一個什麼電影都可以看,即使不健康的電影也可以看的社會,才是真正健康的社會吧!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美昇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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