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因為參與《乘著光影旅行》的上映發行,認識了共同執導的姜秀瓊、關本良兩位導演。如今回頭看,那真是大大影響了我的際遇的寶貴經驗。而當時,因為近距離貼近兩位創作者,觀察他們細膩的敘事,面對創作的虔敬,豐沛的情感,和珍惜生活裡大大小小經驗的態度,這些都讓我學到好多。更不用說透過紀錄片本身,體會到賓哥那一切順勢而為,隨遇而安,抓住上天給的良機的創作哲學,那也成了我的信仰。

六年之後,我在關本良導演的新作《乘願再來九百年》的首映現場,聽到他和共同執導的蔡貞停導演說道:他們這五六年的拍攝旅程宗旨是「follow the flow」,遇到什麼就拍什麼,讓這作品活出它自己的生命。這機緣也帶他們飛往許多地方,遇見好多人,各自的人生都被改變了,最後甚至能在這裡,在台灣以超過十廳的規模上映這作品——

這是最初只想為一場法會慶典「側拍影像紀錄」的他們,想都沒想過的。聽到這裡,我在心裡笑著:這果然是我認識的關導呀!靜靜看著生命為自己帶來什麼,順著創作的本心,它就會帶你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乘願再來九百年》是一部只有四十多分鐘的紀錄片。它的被攝主體,是第十七世大寶法王鄔金欽列多傑(Ogyen Trinley Dorje),以及由他主持的慶典活動和法會。大寶法王又稱作噶瑪巴(Karmapa),是藏傳佛教噶瑪噶舉派的領袖,遵循圓寂後「乘願轉世」的傳統,至今已經第十七世了。算一算流傳至今九百年,是以有此片名。不過,這部紀錄片並無意特別解釋這背後的傳承,歷史意義,組織結構,甚至政治現況等等,而是呈現法王其人,印度其景,也拍下法會上和私底下,這位佛教高人的言說。

我必須承認在看之前,與其說是景仰,不如說是好奇,這樣一部屬於特定信仰體系的紀錄片,真的能夠說服我嗎?我是會被其中的「神蹟」感動,而發現一個新的性靈世界?還是會始終進不去,因為邏輯的通或不通(「要怎麼證明這真的是個累積了九百年智慧的老靈魂?」)或世界觀的差異隔閡,而被阻在門外?

看完我的答案是:兩者皆否。《乘願再來九百年》其實不是一部(專)拍給信眾看的紀錄片(儘管它大量地呈現大寶法王這個少年老成的「穩重青年」的魅力),一般觀眾如你我,不需要認識什麼,也不需要相信什麼,就能感受它想呈現的氣質,和某種智慧。它無意為信仰體系,或神蹟,或任何符號解釋什麼,它只以深淺適中、靈味十足的言詞,讓你看見一個宗教領袖的氣度,沈穩,還有怡然。

大寶法王說道,他一旦戴起他的黑帽,就有一種要「承擔」起、讓眾生離苦得樂的感覺。他提到菩薩為了渡眾生,會乘願再來,因為「眾生是無邊無際的」。看著一個形體上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說著這樣為同理天下人而深沈苦思的話,不論信或不信,都是很奇特的經驗。這位青年在他十四歲那年,就獨自決定離開西藏,前往印度至今。他甚至被認定是達賴喇嘛刻意栽培的繼承人。這樣的他承受的壓力,不可能不大,還能夠如此談笑風生,看似輕鬆地面對眾人,真的不容易。

在他的言語中,我特別認同的是:他告訴信徒修習佛法的重點,在於用佛法的態度去面對事情,去解決問題,不是只把佛法當成一種「信仰」或是「儀式」,不是每天虔誠地拜一拜,就能得到庇護。而是要自己有所付出,才能有收穫,所以只有自己能保護自己。

故宗教真正的價值,不在於那些法典禮習的傳承運作,在於信仰的核心價值是什麼?它們如何影響信眾的價值觀?法王說道:「人生在世最重要的課題是馴服(tame)自己的心」,把承受苦難的,或被憤怒蒙蔽的,或被貪念誤導的心努力安定下來。自我、慾望、瞋恨等等,這些是最難克服的,而要做到不能只見自我,還要見他人,見眾生。「要能夠瞭解別人的痛苦,這才是慈悲。」

上面這一整段,確實也是我對「成長」這件事的核心想像。是以不論信不信,我都覺得在這些言語裡,找到了力量。我也明白自己需要的成長還有很大一段路。

整體而言,這部介於長片和短片之間的紀錄片,透過語句的表現,和大寶法王在法會上輕鬆談笑的模樣,加上印度當地的人世、地景,雍容優美與雜亂貧困的對比,帶出某種觀點,照見生活的光和影。它從人生的意義,一路談到面對苦痛的態度,也談到法王自己的心情。他說「我也是個人,我也有我的煩惱和限制,並不如外人所看到的那樣都是自由自在的」。而我相信這是他的真心話。我也相信這是一部,在任何人生階段觀看,都能有收穫的電影。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牽猴子整合行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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