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上篇

入選 2013 年紀錄觀點企劃案的《移忘》是林君昵第一部紀錄短片,內容關於馬來西亞四位藝術家的家族移民史,也包含種族文化認同議題,僅由她和攝影師兩人協力完成。事由是她拍完《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後到馬來西亞拜訪朋友,那趟旅行令她感到焦慮與驚嚇,許多生活面貌明明看來親切,事實上卻有很大的差異,包括華人使用的都是廣東話、福建話,而非我們習慣的「中文」,她因為想從這些熟悉的陌生感中釐清自己的疑惑,便先申請了「流浪者計劃」,獲選後又有將之拍成紀錄片的想法,於是再向紀錄觀點投案。「阿中是我的上一屆,拿到案子的時候我問製作人可不可以給我看去年的作品,裡面就有《瘋癲狂書道館》,我滿喜歡那部片,變成我的假想敵,我跟攝影師說我們只要拍得比那部好就可以了。」之所以會被旅行時的感受給觸動,她認為可能來自小時候從出生地日本回到台灣的記憶,同時台灣和馬來西亞又有相似的處境,都在尋找自身的認同感,「拍的過程很不順利,我去了兩個月,後製也在那邊完成,這之前我拍了一部實驗短片《淹煙》,所有東西都可以預設,不好可以再來,可是拍紀錄片時卻會火車開過去才想到要拍,永遠覺得自己是廢柴,想要的東西都沒拍到。」

林君昵在入行當副導的第一年一連拍了四部劇情片,工作告一段落後,她反倒陷入不知道拍片是什麼、自己的價值又是什麼的低潮,「拍紀錄片對我來說滿療癒的,那四位藝術家有斯里蘭卡、馬來人、會中文和不會的華人,我去拜訪他們的老家和創作的地方,試著找到一種和他們的記憶連結的方式。」原本覺得要用 13 分鐘講完四個人的故事和馬來西亞的歷史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她也苛責過自己,最後發現真的能做到及做好的,還是用自己的角度觀看,並解決自己心中的問題。她最新完成的紀錄片,是關於前年底蔡明亮導演把《郊遊》帶進美術館放映,「電影從一個封閉的黑房間跑到開放空間,一開始不知道怎麼拍,但每天去蹲點我覺得是有意義的,很虔誠地每天去,變成那個狀態,就能把感受拍出來。」

「我可以申請喝一罐啤酒嗎?」無酒便覺拘束的盧彥中,接過麥克風直率地提出這個要求,隨後分享《南島盛宴之花》的拍攝始末。他服役時在高雄市立美術館看到畫家柳依蘭的展覽,展間的牆面漆成黑色,所有作品都是自畫像,「現在想到那個畫面還會起雞皮疙瘩,等身高或更高的一個女人,裸體或穿傳統服飾,顏色非常鮮艷,眼睛很大盯著你看,讓你沒地方逃。我回家後也把衣服脫了想畫一幅自畫像,畫到一半我開始一直哭,在我的臉和身體上看到從來不曾看過的樣子,包括過世的親人、自殺的朋友,發現根本沒有勇氣把自畫像畫完,後來找到這個藝術家拍了這部片,開始我的孝感動天的過程。」一些看過片子的友人,認為以他的年紀還難以處理這麼沉重的議題,也無法用一部短片說清,勢必需要繼續拍下去;也有很多人建議他不要自己剪接,或是片子完成前多參考他人的意見,但都被盧彥中拒絕,他把作品視為人生的日記,因此希望原始呈現自己每個階段的樣子甚至缺點。

盧彥中幾部作品的主角由於爭議性高,是許多人意欲競逐的標的,他認為能被自己拍到,是因為他用真心換來信任,但是和被攝者接觸往來的過程其實相當痛苦,「這跟我的成長背景、身邊所謂三教九流的人有關,我的養分都來自他們,所以當我要拍一些比較江湖或特別身分的人,溝通是沒問題的。這三年間一開始有兩支片交雜地拍,兩個主角都是精神有問題,我可能有某部分特殊的能力讓他們會把心事甚至最黑暗的東西全部丟給我,所以我在剪接的時候其實真的很難過,情緒跟身體都不好。」抱病去看中醫的他,還被醫生勸告別再做這些事。講座開頭他曾說自己被阿飽(陳芯宜導演)教壞,那並不全然是玩笑話,「《就是這個聲音》做到第二年,我給阿飽看初剪,她說已經夠了,再做下去是無底洞。我跟她的個性很像,但她遇到的是完全正面的人,我遇到的是完全負面。」他表示儘管交陪當中仍要用些手段,但自己一直在實驗用真心和誠意跟人溝通,過去覺得拍一個人就像有一道門可以自由進出、變成對方的觀點,而在經歷了《就是這個聲音》大大小小不足為外人道的狀態後,他坦言對紀錄片產生不少懷疑。

太多困惑的時候,讀書或是最好的靜心休養,盧彥中說起自己喜歡的《一休和尚詩集》,「有一首詩是說念佛不一定要在寺廟,在茶肆、酒樓、妓院都可以,只要有佛心想學,那些教條都不重要。拍紀錄片也是想知道宇宙運行的道理、為什麼活著等等,一些滿本質的問題,但拍完吳樂天有點不知道追求什麼了,最想認識接近的人都拍到了,也用盡全部的力氣做了,那之後呢?現在的生命狀態好像做什麼都不對,都不真實,我是一個很講緣分的人,遇到什麼事就會認真去受,我得用我的身體去做看看才知道怎麼回事。」林君昵也曾在每天剪 10 小時、剪了兩個月的《來美術館郊遊》後製期間,讀過一本《現代啟示錄》剪接師寫的療癒之書《In The Blink Of An Eye-A perspective On Film Editing》,「他寫到他把《現代啟示錄》共 200 小時的素材除以兩年後製時間,等於一天只剪不到兩顆鏡頭;還有他為了提醒自己觀眾看電影的視覺感受,就仿照真人和電影院銀幕的比例,剪了一個小紙人貼在電腦螢幕上,我看完後也這樣做,可以安慰到自己鬱悶的心情。」

沒有功能性但有療癒性,似乎也成了這場講座的註腳,兩位創作者談論自身種種思考和正負面的狀態,不是技術上但可以是情感上的支援。盧彥中自從新作放映以來,情緒始終偏向低落,近日總算發生一件令他略感舒坦的插曲,是來自某位知名教授在 FB 批評《就是這個聲音》。「我拍紀錄片到現在的感覺,跟君昵剛剛講的一樣,就是其實沒有真實。我拍吳樂天是我在說一個故事,關於台灣最會說故事的人,我們設計了很多方法來討論什麼叫真實,所以很多紀錄片前輩看到是生氣的,覺得片子在耍人,但常常你看紀錄片以為是真的,其實後面做了很多手腳。」林君昵補充,現今紀錄片已經有很多表現方式,過去認為百分之百呈現真實是紀錄片的責任,「但是就算採訪、口述,也都不一定是事實,真正能傳達的只有你對主題的感受和理解。」兩人都同意,寫影片企劃案只是拍片的一部分,等到真正拍攝,包括剪接後製,都是不同的創作挑戰;比起以前必須跟著師父的年代,現在一方面是紀錄片的好時代,不僅手機相機都可以拍,也很容易向眾人介紹自己、呈現自己的世界,而另一方面在這樣的環境中,也得更嚴謹審慎地思索自己拍片的動機和目的。

 

【吾世代電影活路】
生長在台灣新電影落幕之後、如今邁向而立階段的創作者,在育成階段雖汲取大量國外作品精華,卻因歷經台灣電影產業谷底,而缺乏來自本地的影像文化養分,走過蒼涼的 30 多年,必須重新發掘講述自身故事的觀點與手法。

繼 2015 年「新導演的幾道難題」後,2016 年「吾世代電影活路」系列於每月第四週的週四晚間在閱樂書店舉行,放映會將關注青年影人對各種議題與類型的嘗試,亦引進國外優異短片以供觀摩;講座部分則探討當下關於從影的種種難題,以自力救濟的態度解套精進。台灣電影的前路尚未明朗,而我們都能做犯難先行的人。

 

【孫志熙】
曾任《CUE電影生活誌》、《SCOPE電影視野》主編。現從事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製片、跨國當代藝術組織台北組頭、地下電台主持人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圖片提供:主辦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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