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走這一遭,注定要在茫茫然的際遇中先辨認「我是誰」,再在廣闊的天地裡找到自己的定位,而即使這一切完成,仍不能阻止時間改變自己⋯⋯那幫忙我們拉住自我的,是什麼?

我想,是那一瞬的愛戀,是人與人的鏈結,是當那無限粒子組成的「我」在你眼中,聚焦成一個形象,而那形象最接近我珍視的自己。於是有那麼一刻,我們的存在被緊緊收束了。

如果這些瞬間,連綿成一首歌,即使不在眼前,我仍拉著你,或被你手上的線隱隱牽著。這曲調的低吟謂之思念。思念是一種餘韻,撐住我們在相遇與相遇、確認和確認之間不致飄散,即使有天曲調到了盡頭,思念仍會延續一段時日⋯⋯

"They say, we die twice. Once when the breath leaves our body, and once when the last person we know says our name." 這是年邁的艾爾帕契諾,在某部片中在老友墓前說的話。記憶和記得,讓我們存在彼此心裡,存在比肉身更長一點的時間。而「愛」賦予這個存在穿透性,在那當下超越空間,成為彼此的全部。即使事過境遷,仍會迴盪好一段時光,甚至變成永恆。

《愛情天文學》(La corrispondenza/The Correspondence)就是這樣一部無可救藥浪漫的電影。年邁的天文學教授艾德(傑瑞米艾朗斯)和他的年輕學生艾咪(歐嘉庫里蘭蔻)墜入愛河,然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不只有數十年的人生差距,還有地理上不同城市(貌似是愛丁堡和約克)的區隔。但這沒有影響他們靠著簡訊、視訊、電話等等現代工具維繫情感。電影一開場,他們戀愛已經談了六年,艾德說:「這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六年」。不久之後,他開始音訊漸少,直到有天艾咪在一個演講場合,竟然聽到主持人哀悼:教授已經在數天前去世了。

這晴天霹靂,幾近荒謬,讓熱戀戛然而止,而艾咪痛不欲生。但更詭奇的是,這同時艾德寄來的簡訊、視訊,甚至實體信件花束包裹和光碟等等⋯⋯卻沒有中斷。甚至變本加厲地出現在特定時間地點,精準地安慰、陪伴、指示著艾咪的療傷路。

至此,這究竟是療傷?還是幻覺的延續痲痹、現實的暫緩接受?已經值得一談。但整部《愛情天文學》並不在乎這一切到底「好不好/對不對」,它不懷疑這個形式,而是呈現艾德透過生前最後的精心安排,讓他的「愛」能繼續陪伴艾咪。後者也因此得到力氣。

我得先說,我非常非常喜歡這部電影。即使知道它不那麼合邏輯,太專注於兩人到近乎自私,但關於失去的痛,以及對痛者那當下的迷惘給予憐惜,這些真的打中了我。而我想先從它的缺失談起,從這故事無可避免的一廂情願說起:

首先,在其核心的愛的濃烈,讓兩人看來只為彼此而活,其他角色幾乎都被寫薄了,沒有重要意義。甚至男主角本身是有家庭的,雖然故事沒有明說他的妻子還在不在,但男女主角的相處仍很接近偷情。當然,我明白這是為了合理化他們的「動如參與商」,並不想討論關係的正當性,但這對小倆口眼中只有彼此,這是故事的先決條件,能不能被說服,則要看個人。

接著第二個問題,在故事主軸,亦即艾德自己離開後,仍想最大程度地陪伴艾咪,直到她「不需要」為止。且先不說,他是如何神通廣大地安排一切到如此精確?我更想問的是:如果能這麼瞭解和掌握(甚至操縱)對方的情感、生活、需求和反應,這樣的愛還算平衡嗎?況且,已經離開的自己(亦即已經結束感情的一方)還這樣「纏住」對方,這究竟是溫柔是慈悲,還是其實是心軟,長期而言只會帶來更大的痛?

電影一開場,艾咪說過一句:就是因為仍有未知,我才永遠不會膩於觀察你(never tired of watching you)。但相對地,教授對她似乎完全了解,他對她的「watch」變成了「watch over」,這是一段單向的徹底的照顧。這態勢延續到即使一方不在之後,這樣子真的好嗎?

但是,但是。當她在那光碟只修復一半的畫面上,看著他的輪廓,艱難地、斷斷續續地說著已經無法辨認的話,那些曾經想/曾被表達的意念,如此近,卻注定無法抵達了。那錯過的痛如此清晰,那個慌張和使不上力,我好能理解。在愛情裡,我們所求的也不過就是個當下,希望這當下你的心和我在同一條對話線上,希望你想對我說的,我順利接收到;希望我想講的,你正在等。

而面對失去,她是那麼需要,那麼依賴於再「聽到」一些什麼。那麼怕錯過任何線索。故事中段還有個一廂情願,是她因為一個地雷話題,而一怒之下切斷了收信。這情緒的轉換有點硬,但事後她的懊悔,那說著「你不能讓我身陷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真的好痛。片中艾咪的住處入口,是個老房子外的斜梯,整個動線和相對位置,完全就是《魔女宅急便》裡琪琪住的閣樓。這麼說來,這段插曲還真有點小魔女失去魔法的味道。

那之後當然,連結被重新建立了,於是被連綿的問候和想念包圍,「失而復得」的艾咪找到了某種平衡,讓日子過下去。但你我都明白,她也清楚,那些話總有說盡的一天。當終點來臨那一刻,她帶著他的話語繼續往前走,告訴自己並不孤單。「我感覺你一直都在,因為我必須相信你一直都在。」

在《新天堂樂園》的二十八年後,《海上鋼琴師》的十八年後,《寂寞拍賣師》的三年後,導演朱塞佩托納托雷(Giuseppe Tornatore)再次拍了一部片,把自己徹底投擲,不論對岸是藝術,是童年,是人生還是愛情。看完至今三天了,我反覆聽著原聲帶,開場曲〈La Casa Sul Lago〉(湖邊小屋)靜美如畫,長達十三分鐘的〈Una Stella, Miliardi Di Stelle〉(一顆星星,一億顆星星)的新世紀氣味讓我想起《末日情緣》(Perfect Sense),真難想像這是顏尼歐莫利可奈(Ennio Morricone)的作品⋯⋯

而我一方面想著:到頭來,再縝密的安排都不如一次真正的相處。如果可以,多希望此刻你就在身邊,可以觸摸你的臉,手指劃過你上揚的嘴角,看進你的眼。不必言語,不必送出訊息,不必隔著螢幕和鏡頭,不用想要說什麼。當你就在旁邊,「在這裡」就是最明確的在乎⋯⋯

但你不在。你再也不會在了。如果人的一生注定是飄忽在世間難以約束的粒子集合,不只在空間上遊蕩,還在時間上迷途,那讓我們緊緊抓住自己不至於散去的,是內心那份執念嗎?或者,是確定地感受到彼此?

是「愛」為這些無機的粒子,無限時點中離散的自我,建立起有機的連結。你與我的連結,讓我們處在同一平面,在動與不動的生命意志的選擇中,得以攜手。在相信與不相信,害怕時間摧毀的憂慮中,我們選擇溝通。

而,「我相信如果真的有神,祂不會是你,也不會是我,而是存在你我之間小小的空間裡。我相信若世界上真的有魔法,那麼我們想瞭解一個人,和對方分享事物的意圖,就是魔法。我知道這(完美的溝通)幾乎不可能達成,但誰在乎呢?重要的是意圖。」《愛在黎明破曉時》的席琳如是說。

於是我也想著:即使不在身邊,即使再也不在,但那些意圖卻被留下了。那些製作影片、書寫卡片的過程,它們乘載的意念當然是真。「我在這裡,就如同我在那裡,我們只是無法觸摸彼此」——所以他在過去,也如同他在現在,只是隔著時間之河。正如同文字,被書寫的當下是活的,那之後在「已讀」的瞬間,又活了一次。即使徒勞,即使永遠聽不到回音,但那思念的傳遞存在,所以魔法存在。

但是,既然地理的隔絕,時間的錯過,都阻擋不了愛的穿透,這樣一來「機緣」還有何意義?尋尋覓覓有何意義?等待又有何意義?如果緊緊相依的當下不是愛的必要條件,那麼反過來,我們要怎麼確認相愛的彼此真的需要、真的能夠「看到」當下的自己?

我思考後的答案是:這其中的差別,大概是「可能性」吧。被空間隔絕的溝通,只能是溝通,無法是不帶意念(卻讓人安心)的「陪伴」。被時間錯開的表意,也只能是表意,無法回饋,無法讓兩個人交換自我。

所以艾德說了:我們都曾是有無限可能性的精靈,直到犯了錯,才變為凡人。而我的錯誤在於,沒有早一點遇到妳。那些愛的手勢,思念的絮語當然是真,當然是戀情的一部分,但無法成為全部。因為讓一段愛真正活著,真正有力量的,不只是彼此的意念,還有共同經歷過的,以及更重要的:往後想一起經歷的。

因為知道人注定會變,而愛不只拉近彼此,還讓人願意、讓人想要共同面對,經營和接納彼此的改變。乃至往相似的方向成長而「一起變老」。接受這樣的未知存在,但對它保持信心,這就是可能性,這才是讓愛真正地活著。

這也是茫茫星海裡,讓你我遇見的,最重要的引力吧。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CatchPlay

張硯拓 每週影評 電影 愛情天文學 新天堂樂園 海上鋼琴師 寂寞拍賣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