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上了展期最後一天,我去現代美術館看了竇加(Edgar Degas),主題是大量的單版畫(Monotypes)。竇加在 1870 年代非常熱衷版畫印刷,單版畫是一種「用畫的印刷術」,畫家在底板上畫好構圖,蓋上一張潮濕的紙,然後送進金屬滾筒服服貼貼地壓過去,作品就被印在紙上了,單版畫有明、暗兩種,明塊便是直接用布、筆、刷子或手指等工具沾顏料,在版上畫出想要的構圖,暗塊單版畫則是倒過來,先用顏料塗滿底版,再把顏料刮掉,所以沒有印到顏色的地方才是構圖,竇加用單版畫進行了各種技法的實驗,他將油彩顏料帶進了這個黑白的世界;他會重複使用同一塊底圖,重描、重印、重新上色、或是進一步製作鏡像、翻轉、或是雙面畫,他發現了許多技巧,就算以目前的眼光來看也是充滿新穎的創意, 1870 年的竇加被憂鬱籠罩、又被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世界在他面前急速改變,他不斷地在版畫上試驗,想要找出描繪這個新世界的新方法,那個新世界,叫做現代、叫做二十世紀。覺得世界行進得太快跟不上了,是什麼樣的感覺呢,從他比較少為人知的風景畫中可以窺探一二:林間小路被拓寬,田園的開發,原來搭馬車的人突然有了火車可搭,於是車窗外原版緩慢的風景,只剩下一張張快速消逝的臉孔。

Edgar Degas. Heads of a Man and a Woman (Homme et femme, en buste).
c. 1877–80. Monotype on paper, plate: 2 13/16 x 3 3/16” (7.2 x 8.1 cm) .
British Museum, London. Bequeathed by Campbell Dodgson © MoMA

竇加不只嘗試新媒介與方法,他也尋找新的素材、新的作畫對象,包括別的畫家不屑描繪的對象:妓女、歌手、舞者、洗衣婦、帶著舞伶女兒與富商相親的母親;還有那些神秘又連結著淫穢想像的場域:女性的臥房、洗衣房、後台、排練場、酒館休息室、妓院、私人沙龍。

你可能會覺得因為我去看畫芭蕾舞者出名的畫家,只是因為我寫跳舞專欄,不,只有跳舞怎麼夠呢?除了跳舞,還要洗澡。左拉的單版畫中,有洗衣婦費盡搓洗熨燙的側影、當紅歌女豪情萬丈撐著手肘高唱的身姿、舞者光滑緊繃的肌肉與蓬鬆透光的紗裙形成對比、以及在家用浴室旁放鬆身體的裸女,把每個點連在一起,即是歐洲「洗澡的現代化」。

在十九世紀之前,歐洲並不好聞,中世界兩百年間發生了七次瘟疫,羅馬時代留下來美好的洗澡文化已經髒臭,當然眾人普遍認為公共澡堂是傳染疾病的溫床, 而比起洗澡,常換衣服才是保潔之道,穿著全身潔白服裝,是貴族炫耀財力地位的一種方式──表示家裡請得起洗衣工。洗衣婦是十九世界畫家與小說家喜歡的人物設定,一個用手觸碰沾染了他人貼身衣物──沾滿了不洗澡的髒汙與體液──的女人,洗衣一項勞力密集、報酬低、沒低位的勞務,當時最受歡迎的小說家──也是禁書產生器──左拉曾寫過一本《酒店》(L'Assommoir),是關於一洗衣婦迫於生活淪落賣淫,最後家族不幸、沉迷酒精的巴黎下層社會浮世繪,左拉就說過,他曾經直接以竇加的畫為原型描述洗衣婦。

同一個時代,巴黎的另一面卻精采萬分,科技不斷進步,發明日新月異,上流社會對人類未來充滿願景:1878 年,第三屆巴黎環球博覽會(Exposition Universelle),宣告了巴黎從普法戰敗中復興,鎢絲燈泡照亮了歌劇院大道,那是巴黎人首次享受公眾照明。照明普及是巴黎娛樂文化越夜越美麗的關鍵,而同年推出的進階版愛迪生留聲機以及製冰機,更是夜生活不可或缺的重大發明;娛樂場所興起、社交活動時間延長、帶來更多的大眾休閒與消費­­──當然也帶來更多慾望與麻煩──­­,電燈光線照亮了十九世紀的現代化前夕,撒在酒館男女身上、劇場女伶臉上、芭蕾舞者裙上,竇加筆下的人物,從未有過清晰的線條,現在看來,可能是這夜裡的光線太美,模糊了輪廓吧。

現代化生活的標竿不只是商業用電、消費娛樂,還有──家用浴室。

不愛洗澡的歐洲人到了十九世紀後半,開始檢討,由於科學家終於發現了,病菌滋長跟身體的清潔度有關,那時已經有抽水馬桶與排水管等技術,只是很花錢,很多窮人必須一家共洗一缸水,一家之主的父親先洗、然後依照年齡順序入水,所以當時有個順口溜:「倒洗澡水別把寶寶流走了。」在那之前,浴缸建材的主流是木頭或銅片,泡澡是貴族富人的專利,水由僕人燒熱、扛到房裡的浴缸,洗完再由僕人扛出去倒掉,當然僕人自己是不洗澡的;竇加的時代,民宅裡開始有送水的水管,不需要扛水倒水,衛浴設備便可以用較種的堅固材質做成固定式的,於是出現了厚瓷或鑄鐵的浴缸,從竇加的單版畫,看得見當時浴缸形狀跟現在的浴缸相去不遠,可說是浴缸現代化的起點。

敏銳的竇加不只補捉到現代化的形體,他也記錄了新概念:隱私。隱私不是新鮮事,自有生命以來,那些見不得人、或不想為人知的角落早就存在,現代化以及現代主義帶來的劇烈改變,是讓隱私「可以見人、可以為美」。竇加有一系列妓院即景單版畫,裸露的豐滿女子或坐或躺、等待、迎接客人、或沐浴梳妝的妓女的身影,雖然不知竇加怎麼辦到的,但女人們自顧自地,當畫家不存在一樣,而他描繪這些女人的視角,既非窺探、也沒有批判,他的眼光柔和,充滿放鬆與親密感,另一系列洗澡女,每幅圖中都只有一個女人,在浴缸裡或外,或剛洗完澡躺在床上,因為是暗塊單版畫,在臥室的陰影中,女人的身體都像在發光。有人說這些作品「既美麗又無禮」,雖然並未暴露任何私密部位,但她們的姿勢都大膽而扭曲,讓人想入非非,她們之所以做出這些動作,是因為她們身處可以放心的私人空間,覺得沒有人會看──或者看的人是她所信任之人──。

無論夜如何美,舞跳完、歌唱盡,終究得回家洗澡,越專注了解洗澡,越明白洗澡的深奧,越了解一名藝術家,越覺得他真勤奮:有了天分、還要有實驗精神、有對美的渴望、還得甘於孤獨、有對底層社會的憐愛、還得有光。竇加在世的時候,那些妓女與洗澡的作品幾乎都沒有人買,而現在那些畫都在這裡,美術館的牆上,許多人搭了飛機來看它們,討論畫家的傑出才華、深刻感情、以及刻劃一個時代人類生活的重大貢獻,沒有這些話,我們無法真正理解那種私密的光影與情緒,無法真正感受當夜裡突然大放光明、當你終於可以在家洗澡,那是多麼的快活。

 

【有時看書/有時跳舞】
從大動物園畢業之後,女作家開始關注人類的世界。
繞道十四個動物園後,回到美國紐約居住,「有時看書」、「有時跳舞」。這個「一動一靜」的專欄,主要目的是在作品與文獻資料中尋找、拼湊,建構出藝術家們在生活中的形象,換言之——找出藝術家們的「萌點」。
萌,日語漢化之後的動詞,簡言之,就是「被可愛的特質所吸引」。

 

【何曼莊】
1979 年生,台北人,著有《即將失去的一切》(2009,印刻)、《給烏鴉的歌》(2012,聯合文學)、《大動物園》(2014,讀癮),是作家、翻譯、紀實攝影師、數位媒體製作人。

撰稿:何曼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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