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個又長又無聊的一天。」
『是啊,但我寧願無聊也不想工作。』
「上班至少有點事做啊。」
『你知道,有時候我覺得人花太多力氣在擺脫無聊,無聊就是,它就在那裡。』

下了整天的雨,我穿著防水外套,戴上帽子,站在綿綿細雨中和這來自加州的美國人對話。他說他喜歡下雨,陰暗的天氣是種釋放。「等你體會到連下兩週雨是什麼感覺的時候,你就不會這樣說了。」台北總是下雨,梅雨季悶濕難耐,連下個幾十天,鞋子溼了又乾,已經習慣每天帶傘、丟傘丟到自暴自棄。

離家七週了。在一個地方生活是奇妙的,一開始告訴自己從簡就好,什麼東西都不要多,當時的你是個旅者。等到時間一長,你的身份從旅者來到生活者,身外物就伴隨著人際關係漸漸複雜而紊亂了起來。你會開始把整個房間搞得亂七八糟,然後再趁休假時花一整個下午靜靜洗衣、整理、打掃,你把床單和枕頭套拆下來丟進洗衣機,烘乾後費力甩一甩,再老老實實地一件件裝回去。

此刻的你一面想著到時要打包離去會有多狼狽、希望永遠不必離開這裡,一面又已在思量下個目的地。然後你終究體會到旅行和生活之間的巨大差異。

「待在自己城市的人用疲倦的眼光看待自己居住的城市、自己的生活和其中的朋友。他接受旅人對自己偉大城市的稱讚,點點頭,思緒卻飄到他眼睛從不曾見過的另一個城市。⋯⋯那個旅人眼裡的他的城市。」

胡晴舫這篇〈生活在他方〉,講的就是這件事。我們對自己生活的地方感到無聊,總是拉長了脖子期待生活他方,然而那個他方也總有一天隨著時間成為我方。你說人怕不怕無聊呢?怕的,生活如是,愛情亦如是。加州男孩說得浪漫,但若不是我方之無聊,加上他方的強大吸引力,我們也不會在這裡相遇。

西雅圖機場航廈與航廈之間的接駁列車。

這裡常常有人問起我家鄉的樣子,他們常常搞錯台灣、泰國,更理不清台灣和中國。但真正要我說起居住的城市樣貌,我能說的卻貧瘠至極,「台灣人很友善」、「台北是很安全的城市,再晚出門都可以」、「到處都有 24 小時便利商店」、「還有⋯⋯你知道台北 101 嗎?」最終他們滿意地點點頭,我卻在心裡暗冒冷汗。

出生在台北,長大在台北,但我對於到底該如何具體而精彩地描述我的城市卻束手無策。作為生活者,我對那城市充滿了糾結的情感,我在那裡上學、上班、戀愛,它是家,更是真實生活。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我會搭捷運去木柵上課,星期三和星期四晚上得家教,星期五或許會睡到十點,走路到離家五分鐘距離的小咖啡店和老闆娘點點頭,然後她會一如往常地送上黑咖啡和手工餅乾,接著我埋頭寫稿和論文。

我在那裡生活,並同時嚮往生活在他方。我能這樣和他們介紹我生活的城市嗎?留下來的人,有時往往比出走的人更加勇敢,而我終究還不夠勇敢。

 

【幾乎沒有天黑的地方】
阿拉斯加 Copper Center 的夏季,一個幾乎沒有天黑的地方,距離最近的城市 195.4 英里遠,被生活狠狠甩開的生活。

 

【陳芷儀】
政大傳播所就讀中,一個理性時常壓過感性、熱愛自由與獨處的天秤座,寫散文、寫歌詞,偶爾亂寫點詩。觀察人類,寫人物專訪是最快樂也最痛苦的時刻。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陳芷儀 Rachel Chen

陳芷儀 幾乎沒有天黑的地方 阿拉斯加 Copper C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