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神鬼駭客:史諾登》(Snowden)的過程,我一直分心思考一個問題:這部片想怎麼定位它自己?身為全世界最知名的吹哨者、超級通緝犯,這樣的人物當然值得一部傳記電影。但傳記片(一般來說)有三種拍法,一是盡量拍得寫實和節制,二是把人物英雄化(或相反:惡魔化),三則是拍出人物的複雜性,讓他變得立體,以帶來更多思考維度。

而艾德華.史諾登(Edward Joseph Snowden)的例子放在這三種,都各有困難。關鍵在於,早先有拿下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的《第四公民》(Citizenfour)存在了。如果拍得寫實,那我們回頭看《第四公民》就好了,畢竟那已經是一部完全「身在歷史現場」,天時地利人和記下整段香港歷險,不只有爆料內容更有人物神色、焦慮氣氛,讓你感覺到無孔不入的風聲鶴唳——而這恰好是全片主題——的紀錄片。可以說它的魅力根本不亞於劇情片。

那如果把他英雄化呢?這麼做的風險是:電影越是戲劇化,越會給觀眾一種「這都是故意誇飾」的預期,對於真心想傳達史諾登理念的本片作者來說,是最不希望的結果。所以最後再問:如果把他複雜化?拍出人物的真實掙扎和人性的美醜兼具,是最有可能變成「好電影」的選擇。這也是導演奧利佛史東(Oliver Stone)的拿手好戲。但我想,畢竟這是個太近的歷史事件,關於史諾登還缺乏夠多的訪問、側寫、時間累積及本人事蹟,資料不足,而史東也不想加油添醋,冒險誤導觀眾。

所以最後,他們選擇了稍微往第二方向偏,《史諾登》被拍成一部帶著商業魅力,彰顯人物的風範和理想性,又不複雜也不太沈重的電影。向來善於/熟稔於/好於挑戰美國政治渾沌面的奧利佛史東,跟他的共同編劇奇倫費茲傑羅(Kieran Fitzgerald )在沒有踩線、不質疑人品動機或心靈雜質的情況下,補足了史諾登作為一個「人」的背景,心路歷程,思維和決策模樣。至於監控主題,沒有被描繪得太專業,或太多深入的細節辯證。

這背後決策的邏輯,我想是他們很清楚:所有會關注《史諾登》的拍攝,期待它上映的人,應該都先看完《第四公民》了。於是本片的使命在於:跳脫上述的目標觀眾侷限,以一個加了調味料的可口故事向其他「沒有耐心看紀錄片」的美國大眾,加強放送警訊。此同時,它沒有太兇險,描述的威脅也沒有透過像是虛構的危機等等,來製造恐怖,這讓它的主角不至於太被英雄化。

有趣的是,作為一個全知的觀眾,既對《第四公民》及相關議題記憶猶新,也清楚知道有這麼多條繩索拉扯著奧利佛史東,讓最後的成品帶著難以掩飾的掙扎性——而即使如此,《史諾登》依然沒有讓我失望。該有的資訊告知,威脅解讀,娛樂性和熱血和甚至浪漫,都算是及格。

這原因在於,薑還是老的辣。怎麼把故事說得順又清楚,說道理的同時不知不覺牽動你的情緒猶疑,都是史東這位老江湖的功力。喬瑟夫高登李維(Joseph Gordon-Levitt)的詮釋也頗有看頭,雖然(我覺得)跟史諾登本人那淡藍色的書卷氣還是有點差異,但至少他真的變了一個人,尤其「聲音」讓我從頭到尾連刻意要認都認不出來。該不會是當初《黑暗騎士:黎明昇起》的時候跟克利斯汀貝爾討教過吧?

更值得一提的是,《史諾登》拉出了他的愛情故事當主線,這看似歪打,卻正著了一種有趣的張力。當初《第四公民》是關於一個「事件」的紀錄片,史諾登的爆料內容是主角,他在過程裡的緊張和態度堅持,也是重點,但「他是誰」、「為何這麼做」卻不(必)在敘事脈絡裡。那之後,也許有些觀眾有印象,在 2015 年的奧斯卡典禮上為《第四公民》領獎的,除了紀錄片導演蘿拉柏翠絲(Laura Poitras)、記者葛倫葛林華德(Glenn Greenwald),還包括史諾登的女友琳賽米爾斯(Lindsay Mills)。一個謎樣的配角突然現身,而《史諾登》就從這條線切入,塑造他的動機。

藉由一個自由奔放的琳賽,與相對沈澱的史諾登對比,清楚標籤她是個樂於為抗議人士連署的自由派,而他是閱讀艾茵蘭德《阿特拉斯聳聳肩》的保守派。但她逐漸「啟蒙和啟發」他,再連結到後半,當他發現你我以為的隱私和安全其實不存在,她的自由奔放反而成為大意和疏漏,襯托出他的無畏、反叛⋯⋯這裏的對應著實精彩。

最後,電影結束在一場演講,史諾登透過機器人連線到會場,這似乎是重現 2014 年他遠端參與 TED 在加拿大的座談。也是在此,《史諾登》給了觀眾一個驚喜,讓真正的史諾登現身大銀幕上,華麗出場。而那當下,他在(電影的)鏡頭前對著他的筆電說話,讓另一端會場上的觀眾看到視訊,於是史諾登是真的,但會場上的畫面是假的,那十分動人的演講詞(在原先座談中並沒有的)是假的,最後歡聲雷動起立鼓掌的聽眾們也是假的。

但這裏的假與真,又該如何分說?我相信那些話是他真心想對觀眾——不是演講廳的觀眾,而是全球戲院的觀眾——訴說的。如此安排的本片作者,也顯然真心想為他鼓掌,於是揭露了這部片的立場就等於/就是想呈現史諾登的立場。而這樣的真實與虛構的錯置,及這當中的戲劇性,代言人與重新詮釋者的認知、表述,乃至一個實體被流放(但其實精神上、言論上根本不受侷限)的人物在戲劇中,被「紀實」的面具穿脫,都讓這段成為全片最神奇,最值得回味的瞬間。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海樂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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