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電影《怒》(怒り),其實心裡是有點疑惑的。這疑惑不來自故事本身,而是原作者吉田修一取這書名,他的「怒」究竟來自何方?又射向何處?是加害者的怒嗎?還是受害者的怒?是受傷者身邊的人對自己無力伸手的怒?又或是創作者本身很怒?他想把這樣的怒傳遞給讀者/觀眾嗎?

上述所有怒,其實都盤旋在故事的上空,或深深埋在灰褐色土壤裡,長成的芽苗結成了果,變成惶躁、不安、疏離、卻步,和背叛。這種種醜惡釀成悲劇,於是悲劇不直接因怒而起,怒只是在身後遠遠處,和前方地平線的另一端,與事件本身保持距離。

這正是故事厲害的地方。因為「怒」隱隱約約成了一切的導火線,又是所有事件的終結。

電影開始於八王子的一樁命案,一對夫婦被毫不相識的路人闖入、殺害,兇手在門上用被害者的血寫下大大的「怒」字;一年之後,在日本三地:千葉的港村,東京市中心,和沖繩離島,分別有三條故事線展開——渡邊謙與宮崎葵父女接納了來打工的寡言年輕人松山研一,白領同志妻夫木聰接濟了陰鬱的青年綾野剛,廣瀨鈴和佐久本寶這對兩小無猜,則認識了在荒島上孤居的背包客森山未來。

三線敘事,全明星卡司,《怒》的演技飽滿、整齊,交叉剪輯流水行雲,敘事的藏與不藏與暗示與點到輒止的情感⋯⋯無一可挑惕。這是當前日本電影界的火力展示,背後透露的不只是導演李相日多年磨練下來,對多樣性題材的氛圍掌握,更是一個成熟的工業鏈在拿到夠好的「故事」之後,把它轉變成一部不妥協深度、又好懂好看的「戲」的自信。推理和懸疑,是犯罪片的基石,而在這些趣味、魅力背後,又帶著針砭社會的核心意義。

在千葉,小漁村父女的日子質樸而黯淡,年輕人的加入構成一個小三角,連帶亮起了一點點光;在東京,同志帥哥的霓虹生活,及對安寧病房中母親的照顧,因為帶著柔和空氣感的戀人加入,而變得溫暖起來;在沖繩,兩個缺乏父母愛的中學孩子,原本只有彼此陪伴百無聊賴,如今多了個世故的大哥哥,暑假也有了重心。但隨著一年未破的兇案在電視上被重提,這些亟需要同伴、急於投擲自己換取歸屬感的邊緣人們,才都突然驚覺:這個新朋友是一團謎。

未知帶來恐懼,恐懼放大不信任,而不信任和各種內心小劇場式的防備、猜忌,是破壞關係和甚至把人心「惡」化的、最糟糕的殺手。

很顯然,吉田修一是個對討論「惡」非常著迷,或至少很在意的作者。面對犯罪者,從《惡人》的同理憐憫,到《再見溪谷》的給予某種贖罪,再到《怒》,跳脫了單一個案的探討,站在社會面的高度道出無形中的嫌惡,會如何循環地催生新的惡?在開場留下一個大問號之後,三線平行的結構無疑是要觀眾去「猜」,在故佈疑陣中跳躍、猶豫、自我辯證。這本身當然是種樂趣,但真正敏感的你,必會在這過程裡生出「我這樣處處防備的不信任和恐懼,又意味著什麼?」的自覺。

這也體現在節奏上。三條線都被刻意切成兩段:作為全知者的你我,在前半看著幾乎是毫無防備、過快地信任陌生人的三個「當事者」,因為心裡有底,當然是發毛的。但接著第二段,當劇中人也紛紛收到警訊,他們開始懷疑,你我卻因為劇情的累積,反倒對三個「他者」都生出好感了。此時雖有警報在心中響起,提醒這可能是敘事的把戲,「看起來越善良的越可能是壞人」,但畢竟想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也因為疼惜那些人的天真,多麼希望三選一可以其實「以上皆非」?

故事最後,又是另一個方向的信任的斷裂,催生了更大的怒。如前所說,《怒》的層次拉高到社會面,直到最後兇手真正的犯案動機,也只被含糊帶過,因為那根本不是重點。重點其實是:因為種種猜忌帶來的撕扯,對所有相關不相關的人造成的傷害;重點還可能是,這兇手是整個時代的象徵,是這個世代種種壓迫、無視、空虛化的受體,無法正常洩怒的偏差個體的集合。

這樣的集合幽靈,流竄在高度資本主義化的社會悶燒鍋底層,被壓抑被剝削,久了自然整鍋壞去,病況叢生。當最後竄出,化成各種醜惡,也就造成各種惡性循環的、前述的怒了。

在此,渡邊謙的大叔角色竟能散發孱弱的氣場,宮崎葵的傷痛少女也把絕望吶喊得又透又熱,妻夫木聰連一個坐下疊腿的動作都細細揣摩,更不用說松山研一了,是怎麼能對白這麼少還這麼有重量?這種種,都讓人看到黃金卡司的價值。而怒是不滿,怒是噴發,怒是急躁,怒也是無力,這些負面情緒都其實源自於對安穩、相信、陪伴的冀求。所以在人物身上,你看到的仍是愛,是溫暖和需要的痕跡。

最後,《怒》真正讓我佩服之處,在於三條支線裡,唯一具體發生了惡事的那段,又跟那個陌生人無關。在沖繩支線,廣瀨鈴的演法非常乾淨,像是直接從《海街日記》跨來這棚,但正是這樣的乾淨,讓對原著毫無所悉的我在那一夜的公園裡,當那顆鏡頭從後方主觀靠近,心裡大大驚叫「不會吧!」——接下來的發展,便加倍衝擊,而那之後她的演出大轉變,更讓我目瞪口呆了。

對他者的信任,永遠得始於某種「leap of faith」,同時背負一定程度的風險,這道理你知我知,神父知超人也知。在信任的同時暴露自己的柔軟,像一隻翻肚小貓,這過程會帶來溫暖,而彼此猜忌則是人際的致命癌。後見之明地說,《怒》的三選一其實操弄在作者的神之手,他可以選擇任何一個答案當作「教訓」,留下另外兩個讓你我(及劇中人)去反省自己的疑心病。該怎麼拿捏對人的信任?怎麼選擇誠懇和自我保護?說到底答案就是不存在的。但既然沒有答案,該思考的就不是在這樣的社會情境裡怎麼和人互動,而是怎麼從根本處改變社會?

這題太難了。在種種無法理解的疑惑中,憤怒由此而生,於是造就了惡人、惡事,最後能終結這循環的只有寬恕。但不是所有傷痛都能從惑、怒、惡,再走到恕。繞了一圈,從歡笑淚水空無到能彌補或不能彌補的什麼,人生實是艱難啊!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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