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賢哲的《白蟻 - 慾望謎網》從男主角的戀物癖著手,圍繞於幾個角色不同的難題,藉此畫出一張疾病之間互相感染與轉移的都市地圖。

傅柯的《古典時代瘋狂史》追溯了瘋狂與監禁兩者間的關係:從中世紀起,人們開始設法將精神疾病患者納入社會秩序的一環,以監禁的方式集中處理,藉此維持社會形式上對所有人的理解,同時維持大眾生活空間的秩序。這類關於監禁的故事,在當代已經鮮少發生,而故事消失的原因,並不是因為精神疾病的消失,是所有精神疾病如今,如《白蟻 - 慾望謎網》中所描述,已經竄流在整座城市的不同角落,《白蟻 - 慾望謎網》呈現的,只是其中一種可能切片而已。

對於三個在故事裡擁有清楚背景的角色:兒子、母親、以及因好玩而郵寄偷拍光碟的女主角,三種不同「疾病」的組合,是《白蟻 - 慾望謎網》這部片精巧的地方。符合嚴格定義下的精神疾病者只有兒子一人,但母親與女主角在社交關係上的失能,以及長鏡頭下自慰、哭泣的畫面,在在顯示他們看似曝曬在陽光下的美好生命(婚紗設計師、大學生),其實都已經走到了危崖邊緣。女主角的經驗可能是最接近所有人的,一切惡作劇的起源來自失戀的痛苦,因此隱藏在懲罰底下的不是正義,而是找到適當的藉口,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私刑。因小小惡念而滾出的悲劇,是電影最殘忍的地方。

為惡的出發點,經常是找不到出口。而這反過來說明城市光鮮亮麗的外表下,隱藏的面目,是人人各自坐擁一座精神病院;密集的城市空間,是微型精神病院的總合。危險的是,這可能已經成為當代社會的本質之一。而一個社會中又有多少人是出於理解而喊出不公不義、喊出尊重,而非如女主角般的宣洩,則是另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在電影圍繞有病/無病的核心底下,可以看見導演數次試圖進行意象的加強與展開。劇本特地安排女主角被老師點名,因此奮發圖強,為了作業而去報名潛水班,藉此讓海洋的意象在劇本中不顯得突兀,但這樣的連結在實際上卻效果有限。因為角色在社會中所受到的壓迫、不被理解、與不被接納,近乎個人的生命核心,但潛水這件事對角色而言,更多只像是衝動、或者宣洩型的興趣,因此結合之後,最終反映在作品上的效果儘管達意,還是顯得吃力一些。

在不同的物件使用中,最漂亮的應該是女主角家中的鸚鵡。電影一共有兩次對鸚鵡進行特寫,一次是女主角與朋友男友發生口角,對於郵寄光碟給內衣狂的行為進行討論時,劇情走到這裡,看似有理的行為受到本質上的質疑與挑戰,在這一幕結束前,導演安排鸚鵡斜斜地歪了一下頭,鮮紅的畫面為整部電影埋下隱約的轉捩。而第二次鸚鵡出現,則是女主角已經近乎崩潰的時期,這次鸚鵡啄下自己的羽毛,玩弄一番後便果斷丟棄。簡單的兩顆鏡頭,透過角色家中的寵物充分表達出諷刺。這也是全片視角與劇中角色最疏離的時刻,而這個疏離的效果,正好拉出一個明確的視角,讓觀眾理解、並且切入被觀看者的行為。在面對沈重的議題時,如果全盤同理本身並不可能,那麼藝術作品要交給觀眾更多的理解,除了更精巧的敘事安排,另一手法就是保留適當距離以供觀看。在這一點上,鸚鵡的使用在片中達到畫龍點睛的效果。

整體而言,《白蟻 - 慾望謎網》所呈現出來的都市想像,是當代不可或缺的視角。三個不同主要角色的組合,讓彼此間激起一加一大於二的巨大能量。在故事行進的後半,導演更著重死亡帶來的情緒釋放,以及透過意象營造所形塑的劇本重量。電影後半大量出現的人臺畫面、以及滿屋的婚紗,經常作為製造景深的工具出現在畫格;劇末母親崩潰自己的失敗,而女主角上前安慰的一場戲裡,兩人便被壓縮在畫面的左下角,其餘五分之四畫面都由模糊的婚紗佔據。就元素使用上,人臺擬人、且非人的性質,以及婚紗半成品所透露出來的偽裝,應該都是作品很好的工具,卻都沒有獲得強調與處理。

因此,在攝影風格與敘事方法接近中性的狀況下,這更像是一部創作者追捕角色痛苦的過程,而追捕的行動本身,因為意象拖沓而略顯吃力。儘管如此,追捕本身仍是重要的,《白蟻 - 慾望謎網》在追趕的起點便留下令人深刻的印象,壓縮的攝影配合演員精湛的演技,維持了作品高度壓迫的空間氛圍。很少可以找到這樣的角色配置,充分展現出現代都市不同痛苦的集合,而如何把劇本元素使用得更加精巧,則是導演接下來所需面對的課題。
 


【對話】
作品、現實、個人、與理論間,存在密不可分的互動。對核心概念強的作品進行精讀、對核心概念弱的作品進行偏讀,並視為特定文化現象詮釋,可以加深不同場域間的關係。此為本專欄寫作之目的,也做為作者自身創作理想方向的追尋路途。


【張敦智】
「Frank  是對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顆星星。一顆代表自己誠實的星星。我們花了一輩子在黑夜中想抓住它,但是他一旦熄滅,就永遠不再閃亮了。我不認為他會跑多遠。他大概只是想自己一個人,看著他的星星熄滅。」──Arthur Miller《All My Sons》。

希望我的星星可以燒久一點。國立臺灣大學戲劇系,1993  年生,天蠍座,台中人。

撰稿:張敦智

圖片提供:金馬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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