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星依賴的是萬有影力。

野草星人能夠站在地表上,靠的是影子。精確一點來說,靠的是影子蟲。牠們寄居在動物的影子裡,身體又黑又細小,成蟲最大身長只有一毫米,但只要數量足夠的話,就能將動物的影子牢牢固定在星球表面。

如果沒有這些影子蟲壓住我們的影子,我們就會飄離野草星。所以對野草星人來說,維持自身影子蟲的適當數量是一件攸關性命的事。

在野草星,一切沮喪、悲傷、憂鬱、驚嚇,等等負面情緒都會變成影子裡的黑。影子蟲則吸食這些黑,將其轉化成為重力。

過度悲傷的人排出超量的黑,引來超出自身所能負荷的影子蟲,導致影子過重。這種人到哪都得拖著一條巨大的陰影,如果不能及時除蟲,固定住影子的重量和形體的話,影子蟲就可能取得主導權,把宿主壓成一團黑呼呼的東西,變成一個連光線都逃不出去的洞。

在野草星人衰老的過程中,影子會變淡。並不是因為生活中完全沒有負面情緒,而是隨著身心的鬆弛,情緒反應不再激烈,於是減低了影子中的黑色濃度。如果影子不夠黑,九成的影子蟲都會離開,剩下一成的蟲則轉向吸收宿主身上的其它顏色,因此通常野草星的長者在飄離的同時,也會成為透明體。這些逝者身上的影子蟲,會還原為透明的蟲卵,散落在空氣之中,直到掉進下一個人的影子裡,才會再次復甦。

影子蟲的幼體是透明無色的,牠們擁有像蝴蝶一樣吸管狀的口器,用來吸食影子裡的黑。當透明的幼蟲吸食了足夠的黑以後,就會長出一對耳狀的純黑翅膀,變態為成蟲。但翅膀不是拿來飛的,那是感知器官,用來偵測宿主的黑,確保自己能時時刻刻跟著宿主。

***

小時候我的影子很濃。

當我一個人在外頭玩的時候,我常盯著自己的影子看,同時故意想一些很悲傷的事情。我會去想路邊被踩扁的小花,想落下來的葉子,想那些沒有機會發芽的種子,想我怎麼會自己一個人站在曠野之中,朋友們都去哪裡玩了呢?我一面想著這些事,一面盯著自己的影子,就能聽見影子蟲聚集的腳步聲。只要能想出一百件悲傷的事情,我的影子就會變大變黑一點點。看見自己的影子長大,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大人。

某個早晨,媽媽帶我上市集採買,天光斜,我小小矮矮的影子被拉得跟大人一樣高。我們手牽手背著光走,我沿路一直低著頭,看見媽媽纖弱的影子,忍不住又開始想悲傷的事。我想媽媽要是老了,就不能帶我去市集玩了;我要是放開媽媽的手,走丟了沒辦法養活自己就會死掉。我想著想著就聽見影子蟲的腳步聲,有些影子蟲從媽媽的影子裡溜到我這邊。

每天睡前我都會回想幾件悲傷的事,比方說好幾天沒有看到恆光星、隔壁村的女孩不跟我當朋友了、我的糖果只剩下一顆⋯⋯之類的。這樣的話,媽媽來說床邊故事的時候就會有新的影子蟲到我這國。我以為只要我的影子蟲越多,我就能越快長大。

後來我的影子越來越黑,我也長高變強壯。媽媽的影子蟲在我這裡定居之後,再也沒回到她那。

原以為媽媽有很多煩惱,所以從她那邊偷一點影子蟲應該是在為她減輕負擔。但我卻發現,媽媽的影子變淡了。她右臂的影子裡幾乎沒有影子蟲的蹤跡,我才驚覺:如果我繼續偷她的影子蟲的話,她可能會飄走。

我試著去想一些快樂的事。但當我想到草原上自由的風,我就覺得風好孤獨,當我想到女孩可愛的笑臉時我就想起我們絕交了⋯⋯我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往外壞處想,我越阻止自己,就越悲傷。影子裡堆積了大量的黑。

所以只剩下一個辦法,那就是離媽媽遠一點。不要讓她的影子蟲再跑到我這裡來。

出門的時候我不再牽媽媽的手,睡覺前也不讓她親吻我的額頭,我非常小心,避免讓自己的影子碰到她的影子。但我的努力一點用都沒有,我只要跑得稍遠一點,就會被媽媽叫住,最後總是被她牽回去。影子蟲一隻接著一隻,悄悄溜進我的影子裡。

有一天媽媽又要牽我的時候,我發現她的小指頭徹底變成透明的了。那個瞬間我甩開她,立刻跑開,嘴裡叫著:「不要,不要,不要。」當時的我說不清楚,但我想說的其實是:我不要那麼多影子蟲,我不要再長大了,我不要媽媽變透明,我不要害她飄走。

我丟下媽媽,逃到家裡附近的空地躲著,天光斜到另一邊,我的影子變得更大更黑了。我聽見影子蟲的騷動,牠們沸騰起來,不斷發出滾水般的啵嚕聲。低頭一看,牠們像黏液一樣從地面開始往上爬,一爬上我的腳趾頭,就立刻變得像墨水,迅速把我染黑,腳踝、小腿、膝蓋、屁股、背脊接連淪陷。黑暗上升到胸口之後,速度稍微減緩,卻在脖子的地方分頭往左右手去。當我的手指頭末梢爬滿影子蟲的同時,我的眼前忽然一片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被那片黑暗壓倒在地時,聽見有個腳步聲朝我衝來,下一秒,啪,我被賞了一個耳光,但一點都不痛。這個人把我扶起來,讓我坐著,然後不斷拍打我的背。我嘔出一口痰,張開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那口痰居然是黑色的。媽媽找到我了,焦急地搓揉著我的背,嘴裡唸著「沒事了,沒事了。」聽到媽媽的聲音,我全身放鬆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家裡的軟草床上,房間內非常明亮,我身邊環繞著大小燈具,各種盤子和鏡子,整個家裡所有能發光和反光的東西都被拿到我床邊。

我聽見媽媽在廚房切菜,她感覺到我醒了,到房間來看我。她說:「晚上都不可以關燈,要固定好你的影子。」說完,她又回廚房去忙。過了一會她再來的時候,端著一碗熱湯要餵我。

她開口:「被誰欺負了嗎?」我搖搖頭,接過碗,不讓她餵。我說:「我是個大人了,我有自己的心事,不必什麼都跟你交代。」話一說完我就後悔了,媽媽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但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我身上的影子蟲竟然跑回媽媽的影子裡,我想,媽媽當時一定很悲傷吧。不過,這樣一來她就不會飄走了。

後來,我時不時會做一些會讓媽媽傷心的事,這樣她才有足夠的黑可以維持影子蟲的數量,繼續留在野草星。這麼做雖然也會使我痛苦,增加我影子的重量,但如果我們不互相傷害,就很可能會失去彼此。這就是野草星的殘酷之處。

直到離開野草星很久以後我才明白,萬有影力的來源不是影子蟲,而是這些悲傷、痛苦的負面情緒,把我們留在地表上。

 

【吟遊的地球人】
地球是個隱喻。地球繞太陽轉,一年一圈。太陽又在銀河系裡頭轉,所以地球的軌跡是個螺旋。如果你看得見時間和尺度造成的相對關係,便不會覺得自己在兜圈子。我們探索地球的方式,也是我們認識自己的方式。偽科學,寫牢騷,地球不只是個隱喻。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地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自我介紹偏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我有個部落格,叫做【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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