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說想換工作。又想換了嗎?上一份不滿一年,這一次不足三月。我們是一起長大的,那種一起不是隨便說說,是從國小國中再到高中大學出社會研究所都還沒有分開過,她就住在我家旁邊,下樓,一分鐘不到就到,難得感到距離跑贏時間。

閉上眼睛都還能想起她幼時的模樣,十幾年了,一個旁分瀏海加馬尾的標準髮型,體型在當時同儕裡算高的,只是後來沒什麼長,就這麼沒入一般了。沒入一般。就和出了職場的許許多多人一樣。做研究生這一年,身旁很多朋友都出了社會,領得大多不是 22K,而是 25K 到 28K,手指一數,一年來竟有五個朋友約了我吃飯,講到工作眼淚就掉下來。

我雖作為金錢魯蛇,看到這些畫面還慶幸我有書呆子氣質,大學畢業後能躲在學店裡測風向,做一個眼淚的旁觀者,不用馬上把全身脫得光溜溜跳進職場裡洗這七葷八素的澡。這澡堂的人洗澡,洗得莫名其妙,像是無法控制水溫和泡沫,忽冷忽熱地讓人跳腳,泡泡張狂滲入眼睛,痛到雙眼張不開,最後連頭也痛起來。

我心疼身邊不斷換工作的朋友們,有人一面咬牙切齒,一面拿出打火機點菸,說著老闆如何嫌棄她的工作能力,等到提離職後又如何極力挽留,有人勸至少留下等領年終吧,她說,算一算年終也才兩三千塊。留什麼留,我才不想和他們一樣。有人哭到淚水鼻水混在一起,含糊說著才不想被社會改變,多怕自己哪天醒來變成另一個樣子,畢竟水瓶座有水瓶座的固執。

長大並不如想像中夢幻,小時候覺得它來得太慢,誰知盼著盼著,卻發現它來得太快。現實的味道不好吃,你發現上健身房變成時尚,出國旅遊是種炫耀,買車買房則是不得不實踐的目標,回頭一看發現爸爸媽媽在變老,小貓小狗也長滿白毛。而你依然在找,找那不想和別人一樣,卻又不知在哪的目標。

有時候我真的在想,究竟是社會患了年輕人不耐症,還是年輕人患了社會不耐症。我想起這些朋友青春期的臉龐,一個個都變漂亮了,拆了牙套少了亂牙、再也不畫亂七八糟的妝,不對稱的眉毛也不復存在,我卻心疼她們的笑,再怎麼笑也笑不回十幾歲那時的模樣。

原來,終究是要到二十多歲,才知道世界上少的是童話,多的是現實。彷彿正準備脫皮的蠶,怎麼昨天還是個孩子,今天就和自己在圓桌上面對面,聊起為如何為人生負責的大道理。你感到體內五臟六腑同時被撕扯開來,想要穿越空間和時間,同時身在這裡和那裡。

幼稚園的畢業紀念冊上,老師幫我寫了幾個娟秀的字:「我長大後要當畫家。」當時連自己名字的「儀」都不會寫,還常常寫到自暴自棄把右下角往上勾的地方畫成一碗白米飯。每天能在日記簿上畫圖成了最快樂的事,花花、草草、風箏、太陽,全都長得一樣的公主、全都長得一樣的王子。後來才發現,這世上能以畫家作為職業的人很少,而我的繪畫技巧也離那個職業很遠。嗯,終究是要到二十多歲,才知道世界上少的是童話,多的是現實。

 

【青春的延續】
記錄那些生活中不經意拾起的靈光與片段。青春期已然結束,但你終究也把青春帶著走了。

                   

【陳芷儀】
政大傳播所就讀中,一個理性時常壓過感性、熱愛自由與獨處的天秤座,寫散文、寫歌詞,偶爾亂寫點詩。觀察人類,寫人物專訪是最快樂也最痛苦的時刻。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圖片提供:astrid westvang(CC BY-NC-ND 2.0)

圖片來源:1

陳芷儀 青春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