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陸地球以後,我才明白自身的有限性。

先從月球講起吧。因為野草星旁沒有月球這類的衛星環繞,所以初到地球的我,對月球引力一點抵抗力都沒有。登陸的頭幾天我一直嘔吐,以為是雞排珍奶弄壞了肚子,看到滿月後我才明白,原來是月球引力作祟。

第一次看到滿月的時候,我完全無法抵抗,感覺自己簡直就快被月球吸走了,如果當時待在海邊的話,也許就會順著月光一起走進海裡也說不定。

因為野草星人都不太自制⋯⋯不,不能都推給野草星,是我自己的錯⋯⋯。如果要打個比方的話,我覺得地球人都像站在緩坡上,他們只要有基本的定力和一點摩擦力,就可以保持在一個高度不滑落,有些人甚至可以逆著往上爬。但跟地球人相比,我所處的陡坡大概超過六十度,如果不死命撐著,用全身上下全部的表面積製造摩擦力的話,我就會咕嚕咕嚕滾進黑洞裡。

黑洞是個比喻,所有不可以不應該不想要掉進去的洞都是黑洞。我每天都在自己的斜坡掙扎。為了保持清醒,我把夢,洋芋片,鞋子,外套,咖啡杯,桌燈,丟到一個時間的鍋子裡,開始在地球上熬夜。

開始熬夜以後,我才發現夜晚的大鍋裡也有許多不睡覺的地球人。他們站在陡坡上,一張一張疲憊的面孔鬆弛了下來,肌膚失去光澤,眼神失去焦距,遊蕩失去目的,他們抵抗也逃避。抵抗慾望,逃避自我;抵抗現實,逃避責任⋯⋯因為事情纏成一團無從下手,所以熬夜。他們在空曠的大街保持清醒,吸食著重獲自由的錯覺。他們有人是機車騎士,劃破巷道的寧靜,鑽進風裡;有人是漫步者,手插在口袋兜著圈走;有人無處可歸,以紙箱為床;也有不少爛醉的男孩女孩把頭埋在兩腿之間,吐掉了被白天灌食的一切⋯⋯。每個人各自熬夜,把自己投到大鍋裡,被悶煮,被轉化,他們體內的各種身分設定被熬得鬆軟,他們之中也許有人會在鍋蓋打開時隨晨霧消散。

夜熬過了頭,是會燒焦的。

原本我可以隨興地奔跑起來,追上風,或是獵捕一頭莫名其妙的野獸;原本我可以隨便吃,胃裝滿了心剛好也飽了;原本我可以看得見夜空中大部分的星星,而且看再久都不會傷感;原本我一躺下來就可以睡著⋯⋯。如今我臉色黯淡,雙眼無神,呼氣時胃袋傳來苦味,轉身的時候感覺腦袋還留在原地,暈眩,僵硬,鋼筋鏽蝕,水泥剝落,身體和意志分離。

野草星的美好生活讓人誤以為自己有無限的力氣,可以把記憶中的每一件事寫成字,可以永遠記住每個朋友,可以付出無限的愛,可以一直擁抱著某個人,隨她入土。我曾是一個這樣富有的野草星人。登陸地球以後,我才知道那份無限的能量來自我的母星。在野草星上,人們只要睡個午覺就能補充那些付出去的感情。暖暖的恆光底下,隨便找一片草地躺著,讓土地吸收背脊裡的淤,讓風安撫,讓腦袋裡的髒眼淚流光,我們變得柔軟,身體裡重新充滿愛。

我想地球本來也有這樣的能量可以分給每一種生物,但現在地球人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原本無限量的東西全都被瓜分成有限的了。我想整個地球的睡眠時數也是有限的吧,因為太多人需要睡覺,所以搶不到睡眠時數的人或是主動棄權的人就成了無眠者。

在地球的都市裡,人們很難找到可以自在躺下的地方,你必須要有野餐墊,必須要穿戴整齊,笑容可掬,充滿自信,才能在森林公園裡安躺不被驅趕。遊樂園、露營區,全部的休閒和午睡都被計畫好了,到處都是光鮮亮麗的集中營。

其中最可憐的是行道樹。行道樹被栽種在一座座小土井裡,所有的根都被綑綁著,只能啜飲著少許的養分。他們被挑選,被修剪,成為不會擋到路和各種標誌以及電線杆的樹。他們退讓,筆直地排排站著,白千層站在白千層旁邊,茄冬樹靠著茄冬樹的肩,榕樹的鬚根碰觸不到另外一棵榕樹,櫻花被栽種在一條荒涼的小路邊,人們要他長成一片櫻木花道好招攬觀光客。每一棵樹都沒辦法認識其他的品種的樹,因為只能跟同類相處所以面孔模糊,這層模糊讓一整排樹看起來疏離又無助。

即便如此某些行道樹還是沒放棄開花,有些甚至能結出果實。某個夏天我撞見捷運站外的一棵芒果樹,樹梢上結滿青澀的橢圓果實。那些果實裡都含著一粒大大扁扁的種子。每一粒都是願望,他們想被帶走,果肉就是旅費。人類或者其他動物應該要吃下這些願望,並將這些種子帶往遠方,讓他們在那裡入土,發芽,成為新的開始。本該是這樣。

可是捷運站外沒有松鼠和彌猴,更沒有擅長爬樹的人類孩子。這些果實懸著掛著,熟透了便摔爛在地上。地上也沒有他們的去處,地上是水泥磚,是柏油路。清潔隊在晨間清掃落果,醒來的芒果樹發現結果只是徒勞。但他還是每年開花。

我曾看過工人們挖開柏油路,柏油層厚達一公尺,慘黃的土壤早就被悶壞了。也許億萬年以後,另個一星系的智慧生物來到地球考察,他們就會像人類命名白堊紀那樣,把人類存在的地質年代命名為黑油紀或瀝青紀吧。

在這個瀝青紀的地質年代裡,本該有的循環被截斷了,愛一付出就無法補充,稍微縱慾或熬夜都會成癮,掉進不可以不應該不想要掉進去的黑洞裡。人類的都市為了維護某種形式上的穩定,而想像出某種常態,並盡其所能地排除異常,不結婚的,不工作的,不睡覺的,不正確的,不吃香菜的,總是被質問和刺探,一些人被常態給弄壞了,只好流放自己,自願成為黑洞的難民。另一些還在陡坡上睜著眼皮,做無謂的抵抗。

最近我常常在天將亮時才看見月亮。隨著夜色消散,月色也越來越透明。

我喜歡月亮。某個地球朋友知道了這件事以後,買了一張月球地圖送我。圖面上清楚標示月球上二十三座月海。月海沒有水,而是一整片的深色玄武岩,地球的科學家說那是月球早期活動時流出大片岩漿凝結而成。我喜歡地球人為月球取的那些名字,我喜歡雨海、冷海、酒海、泡沫海和靜海,明明是個那麼乾燥虛無,連聲音都無法傳遞的地方,卻有那麼多好聽的名字。真是超現實的浪漫。

面對著月球地圖,細數那些海,我忽然覺得無眠的人該要有一顆屬於自己的星球,我們這顆星球就叫眠眠星吧!分成睡半球和醒半球,睡半球的居民可以在山洞像熊那樣一整季一整季地沉睡,醒半球的人都住在清淺暖洋裡,像海豚一樣可以一面睡覺一面游水。眠眠星有無限量的睡眠時數和無限量的清醒,是個熟睡淺眠任君挑選的好地方。

我想邀一些失眠和嗜睡的朋友來住,並請他們順手撿一點行道樹的果實,帶到這顆星球來,我們要開一場水果派對,大吃一番之後,再帶著那些種子,去自己想去的半球,重新開始。

 

【吟遊的地球人】
地球是個隱喻。地球繞太陽轉,一年一圈。太陽又在銀河系裡頭轉,所以地球的軌跡是個螺旋。如果你看得見時間和尺度造成的相對關係,便不會覺得自己在兜圈子。我們探索地球的方式,也是我們認識自己的方式。偽科學,寫牢騷,地球不只是個隱喻。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地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自我介紹偏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我有個部落格,叫做【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李勇達 達達 吟遊的地球人 野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