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運作的郵政系統下,一封信依舊有機會丟失在陌生人的信箱裡。這樣的隱喻曾經在哲學家德希達的《明信片》中佔據了對於意義的討論,敘事的旅途在不同讀者間產生差異,意義在未曾預料的傳播途中產生歧義,這其中的偶然性在哲學家手裡成為了工具,在林佳文《道別場合 100 Goodbyes》與友人的信件往來,卻受到藝術家本人緊緊抓取,盈滿著情誼。某種程度來說,信封與信的關係傳遞著難以言說的情感網絡,對於攝影者本人,信件中的攝影本身是帶著名字的私人生活;對於觀看者來說,我們闖入了玄秘的意義之網,卻發現了佳文永不中斷的旅程。在生活經驗之外,攝影世代的通信又或多或少透露了時代的差異。這三個層次都環繞在偶然性的發酵中,讓《道別場合 100 Goodbyes》滿盈著關於友誼的誕生與作品的好客(Hospitality)。

攝影的歷史對人的生命來說,已經相當漫長了。從達蓋爾 1839 年以銀版相片留下了人影的紀錄,到今日,銀鹽的歷史正朝往兩百年邁進。這個以化學方式,將環境外在光影的紀錄留置在底片上的技術,建立了人類一種獨特的視覺文化。相當令人驚奇的,攝影很早就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專業。攝影師透過工具以及在現場的觀察角度在影像上簽名。在攝影技術逐步通行的五十年後,現象學家胡賽爾便描述著攝影提供了原始物件的影像,甚至在他討論感知與想像的論述中將攝影作為重要的例證。想著胡賽爾寫就〈Phantasie und Bildiche Vorstellung〉的時候,柯達公司已經成立了快十年,銀鹽攝影從一開始曝光最好的狀況需要三十分鐘,到成為一種可資消費、快速的紀錄素材鑲嵌進社會成為日常的一部分。除了提供現象學對於想像力一種理解,也快速地成為冒險、旅行文學的輔助證據,對於一般中產階級家族,攝影取代肖像畫成為一種家族群象的記錄。攝影的空間、攝影的實踐到攝影的空間再現,或許描述了一項技術在近兩百年間的轉變。

林佳文展出的《道別場合 100 Goodbyes》看似與銀鹽攝影一般,屬於記憶、哀悼素材的傳統。這個展覽中充滿著佳文與德國友人 Gerhardt 相關的旅行紀錄,攝影主題環繞著忘年之交的情誼。但即使今日攝影作為一種舊技術,銀鹽攝影與許多傳統藝術面對類似的問題,銀鹽攝影的創作在佳文的展覽中,卻因為 Gerhardt 的友誼拉出一條戰前與戰後的攝影對話。Gerhardt 曾經作為戰地攝影師的投影記錄與攝影文件,隱然描述了攝影技術在時空中的變化。銀鹽攝影曾經提供細緻解析,提供戰爭影像,但隨著彩色攝影的出現、戰爭餘緒與旅遊邊境的解禁,攝影元件的縮小與可攜性,《道別場合 100 Goodbyes》展覽中展示了歐洲人與非歐洲人有著各種共享的歷史情結,攝影本身開放著另類陌生人的拜訪權。攝影不一定再是事實見證,我們看到了當代處境中多重符號的氛圍,佳文的攝影作品呈現了一種獨特抒情氣味。

回顧臺灣銀鹽攝影的展覽《銀鹽世代》,佳文也在展覽中展出了他分區曝光的作品。《道別場合 100 Goodbyes》展場中,過去作為調整曝光與觀察細節的分區曝光,在佳文的布置中以兩種方式展出,不同曝光程度的相紙在展場以原件或是切割相紙的方式展出。這個做法除了保有佳文作品一貫的文學質地,透過相紙裁切,視覺框架產生了變化,同一個世界但以不同的視野的觀看,產生了不同可以裁切的文本。攝影成為一種書寫,提供了複數的語言形式。與其說圖像的符號交錯多義(polysemous),不如說林佳文的旅行透過了攝影再次重現了多重觀點間彼此的目光交會。《Autumn Fish》這組作品,描述了漁獲現場從孩童、漁人與圍觀群眾的各種目光焦點。由視線所跳躍而出的詩性也出現於《我們的黑暗時光》、《道別場合 2011-2014》這兩組作品。

相紙中陌生的臉孔在不同裁切的大小中頻繁出現,這些臉孔形成多重的陌生符號不斷在展覽中出現,這些臉孔都不是空洞能指、但失去足夠指涉框架的情形下,觀眾彷彿也像是觀光客般遊走在這些相紙構成的現場。一種私我經驗的面目再次出現,就像《道別場合 2011-2014》相紙上 Rotes Haus 旅館的牌子在畫面中出現,但我們不知道應該走向哪裡。反覆出現的街巷、旅途中車廂上的朋友,透過影像的重複與拼貼,觀者也闖進了旅程。

十九世紀不甚喜歡工業秩序的蘇格蘭散文家托馬斯.卡萊爾對人與技術的關係曾留下了如此的洞見:「人是一種使用工具的動物。」技術中心所提供的一種能動性,在攝影中即使是舊技術也曾經是一項發明,且也不意味著它所屬的時空必然捨棄它。《道別場合 2011-2014》中顯然我們可以想像相機與佳文的距離,可以想像攝影師在旅途中哪個位置拍下了這些作品。攝影評論者米榭勒.費佐(Michel Frizot)很常提到不同時代的攝影師總會在攝影時有著特殊的心靈圖像,在《道別場合 2011-2014》展覽中不斷在攝影畫面展示開放的交通網絡又意味著什麼呢?《Autumn Fish》描述了孩童、成人兩種視點在食物鏈中的天真與不得不的殘忍、《我們的黑暗時光》展出分區曝光的作品,在場景中感受到了攝影師為某物逗留的張力,《道別場合 2011-2014》則是保留了旅程中不經意捕捉的時間感。佳文作品中呈現的流動感,或許正是他重視友誼所呈現出的一種好客。《道別場合 2011-2014》在留學結束後離開現場沖洗出來,並在展覽中所寫下的相關回憶,也正如德國文學學者艾維‧柯芬(Erwin Koppen)在他的《文學與攝影》中所提到,在書本裡攝影往往作為記憶之處,或是歐洲研究學院學者 Hubertus von Amelunxen 的《寓言與攝影》指出十九世紀因為攝影出現產生的攝影書寫,《道別場合 2011-2014》讓我們重思了當代攝影文件與兩個世紀以前攝影書寫的複雜面貌。

《道別場合 100 Goodbyes》可視為佳文畢業後對於歐洲時光的整理與告別,藝術家本人對於友誼的珍視也讓我們看到攝影意義在不同層次中的可能,以及銀鹽攝影的懷舊除了在舊技術層次與歷史題材之外,記憶與銀鹽如何重新在攝影書寫與攝影文件(包括通信、旅遊回憶甚至與其他當代攝影文學)之間的多重性被思考著,例如九〇年代曾經有一波對於攝影與文學的討論,視覺文化中多強調著語言的說明性質。但像是佳文的攝影作品透過主角視線安排、攝影者的位置,提供了一種不同於語言敘事的有趣對話可能,甚至透過了重複之間的差異讓那些不知名的臉孔產生視覺上的熟悉感。《道別場合 100 Goodbyes》像是詩與散文的協奏曲,也像是則簡史,重新扣問了當代攝影為何,在鏡頭與暗房的距離間,佳文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道別場合 100 Goodbyes:林佳文 Chiawen Lin 個展》
展覽期間:2016.11.12-2016.12.18
展覽地點:小島藝廊(高雄市六合一路148號)

 

【專欄簡介】
藝術作品不會主動地揭開它的深刻,本專欄將提供台灣當代戲劇、視覺藝術展演的介紹與論述。由「關係藝術」的理論,這勢必帶著藝術作品與文學之間的認知差距,但也希望藉由這些差距,討論作品的文化脈絡及其美學觀點,提供讀者進一步的討論空間。

                                                  

【印卡】   
七年級詩人,《秘密讀者》編委,詩歌作品散見於《自由時報》、《字花》、《衛生紙》、《創世紀》等刊物,曾被收錄於合集《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著有詩集《Rorschach Inkblot》。

撰稿:印卡

圖片提供:小島藝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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