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吻了他的嘴,他咳了兩聲,第一聲比較小聲,像是被嗆到,第二聲很用力,像是要把滑進去的什麼髒東西給咳出來。關上門後,我才揮手。我知道不會再見到他了。

一想到不會再見面,我的身體竟開始產生一種奇妙的鬆弛感。我在路上漫無目的行走,身邊經過很多男人與女人,我想專注觀察他們身上的某一個微小的部分,譬如男人的嘴唇上面有沒有剛長出來的鬍渣,女人兩邊的眉毛是否對稱。漸漸地,每個在我眼前經過的人,都不再以「人」為單位,而是一個個「部位」。每個人的氣味都不一樣,一口氣混雜聞起來讓我想吐,世界整個好像突然變得很遙遠。我想起他身上的味道,感到連接心臟的肌肉和血管被狠狠扯了一下。

「我想在一個下著淡雪的海上醒來。感覺鼻尖冰冰的。」
「在海上,你的鼻子會凍掉的。」
「就不能浪漫地陪我說說話嗎?」
他沒有回應,笑了幾聲。
原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會選擇在快樂的時候笑。

家裡還有許多他的東西。
我幫妳丟了,朋友說。
不用。

生活就像書翻到哪就是哪,總不能把讀過的都撕掉吧,書可是會散掉的。我把他的衣服通通拿出來,一件件攤在床上開始除濕,每次他來找我之前我都會做這件事,卻從來沒有在他走的時候做。他的衣服覆蓋了我整張床,即使都是乾淨清洗過的,整個房間卻慢慢瀰漫屬於他的味道。我感覺站著的腳底一熱,就這麼筆直倒在床上,臉埋進他的衣服堆裡,像死了一樣睡到天黑。

「我不是受害者,更不是囚犯,我只想好好過日子。」

我先哼歌,再睜眼,屋裡一片漆黑。平常不哼歌的我卻在這種時候哼起歌來,好像一切都沒事一樣。我自顧自乾乾笑了幾聲,那種氣卡在喉嚨滾動的遲鈍感,更像是他的笑聲。我又笑了幾次。哈哈-呵呵呵呵。

在第七天後,我開始帶著他的笑聲穿著他的衣服哼歌出門。衣服穿出門不到一個小時,上面關於他的氣味就已經完全揮散掉,剩下台北空氣裡的一股特有的濕腥味,和我身體的味道。第八天,我穿了另一件他的衣服,在脖子上和手腕上噴上他留下的香水,關於他的味道就維持到了傍晚。回家後,我數了他留在家裡的衣服,有四十三件。每天穿一件,可以超過一個月。聽說失重的太空人會失去味覺與嗅覺,沒有重力,分子便無法揮發進入鼻腔,我用手擰了一下鼻子,用力吸進一口氣。

第十一天,我帶著他的蛙鏡開始游泳。冬日。我近視很深,他的蛙鏡沒有度數,我憋了一口氣直接跳進水裡,感覺身體的溫度正一點點從皮膚的毛孔滲出,我正在小心地失去我的體溫。面前一個女人朝我游了過來,直到她站到旁邊我才發現她是一個孕婦,趕緊往旁邊讓了幾步。她對我點了點頭。不停游了三十分鐘,一直擔心自己會不小心撞上她,她游得很慢,我就得游得比她更慢,確保她在我能看清楚的視線範圍。

「你知道這條是快速水道嗎?」
我在水裡抬頭往上看,看不清楚是誰在說話。
「妳們要不要換去裡面一點的水道?」
寬鬆的紅白花海灘褲好亮,穿這樣能游得快嗎。
我繼續潛入水中,看著前面那個孕婦的屁股游啊游啊。潮濕的鼻腔,充滿著氯的味道。

不知游了多久,孕婦不見了。我起身走到旁邊的兒童池,就這麼靠在岸邊,閉上眼睛睡覺。我對於睡覺這件事變得非常很任性。只要在任何時候我睏了,就想要立刻睡上一覺。

「小姐,你不能在這裡睡覺。」
我微微張開雙眼,又看到亮亮的紅白花。

我把蛙鏡戴上,沉入水裡,紅白花的圖案在視線裡起了波紋。好睏,讓我睡一下,一下就好,等下就起來。我在水中從鼻孔用力吐出一個一個氣泡,感覺什麼東西在記憶裡安靜地爆炸了。蛙鏡裡慢慢積起了淚水,我索性閉起眼睛,感覺泳池內的水分子正在穿透我的身體。

第十四天,我洗了七件我穿過的他的衣服。其中有一件酒紅色的衣服褪色了,染到一起洗的白色浴巾。這件衣服是新的嗎?他根本沒有穿過吧?我為什麼要買白色的浴巾,你真把我家當成旅館了啊。現在只剩一條全新的浴巾還是白的,用過的變成灰的、藍的、喔,現在還有紅的了。浴巾都還好好的,卻看起來好髒,好髒。

深色和淺色要分開來洗啊。
染上紅色看起來好噁心喔。
為什麼聞起來還臭臭的呢。
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愛我的?

我把浴巾裹在頭上,用力吸著那一股熟悉柔軟精的味道。
也好,也好。
第二十九天過完了。

(攝影:俐利

【Surely, but Slowly】
愛其實已埋在那裡,
請溫柔地向我靠近。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Little Notes》 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暫時無法安放的》。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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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g:http://www.missnine.tw/

撰稿:鄧九雲

攝影:俐利

鄧九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