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我在地球待得不耐煩了,幫我寄個願望到願望所吧?告訴他們我想要回野草星。」

某晚我在筆記本上這樣寫,卻想起來地球上沒有星際郵局,便像把說出口的話硬吞回去那樣將紙撕下來揉成一團丟到垃圾桶裡去。可惜垃圾桶吃了願望以後還是垃圾桶,並沒有因此獲得許願的功能。

如果我人在野草星的話,我就可以親自把願望寄到願望所去。願望所的工程師會把人們的願望轉化為願基,並將注入願基的種子埋在培育願望樹的育苗地上,使願望生成一株植物。開花結果,願望所會寫信通知許願者,人們到場收下果實以後就能實現願望。如果我的願望是回野草星,那麼果實大概會長成一艘飛船吧,這種巨大的願望,大概要花上幾千年長成一棵神木才有可能實現吧。相當不切實際。

我小時候只寫過一次信去願望所。回想起來,那是個很渺小的願望。我想要一支竹筆作為生日禮物。

竹筆是一種可以分泌多彩草汁液的筆。只要持有者好好對待它,經常書寫,筆就能永遠有水。換個角度來說,那是可以長久陪著主人,像寵物一般的筆。據說某些較具靈性的竹筆,還能隨著持有者生命階段的改變,而分泌出不同色澤的汁液。小時候我好想要有一支可以變色的,永遠寫不完的筆。

那是我九歲(野草星齡第九十季)的事。其實我們家有很多筆,但那都是市場上大量製造的普通筆。我有一種天生的霸道,不想花錢買那大量生產的其中一支,對我來說那不夠特別,那不是專屬於我的筆,那是某種遊戲規則底下發生的必然,而我對那種必然一點興趣都沒有。就像對待感情或緣分那樣,花錢就能買到的,也可以賣掉,換掉。雖然買回來以後也許能真心真意對待,但買來的東西就是會有一條虛線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只要一不小心,累積起來的感情很可能被所謂的「價值」給一口氣撕裂,那東西就能輕易地被割捨掉。一想到我跟物品的關係那麼脆弱,心就會酸酸的。我不希望自己被誰輕易割捨掉。

總之,我想要有一支竹筆,但我並不想用買的。

我許下願望,寫成信,請媽媽幫我寄到願望所去。一陣子後,願望所回信給我。信封是草綠色的還很新鮮,信紙上的字被曬成墨綠色,這樣的信如果不用果漿浸泡,或是不趕緊收起來的話,信紙就會吸收周圍的光線,然後整張都變成墨綠色,信上的內容就看不見了。

拆信的時候,信封摸起來還暖暖的,是剛曬出來的信。信上說:

親愛的許願者

我們很高興能通知您,您所許的願望已經通檢測。我們準備好了願基,很快就能開始栽種您的願望,預計幾個恆光星日之內就能收成。屆時歡迎您到願望所的塔台來參觀。我們將有專人為您導覽。

願望所敬上

讀完信我趕緊將信紙收回信封裡,再把信封夾在一本厚厚的書裡,接著把書收進抽屜裡,確保它不會受到任何的光害。關上抽屜的瞬間我覺得好踏實,像是心中長出一片堅硬的岩盤基地那樣。

一整個下午我都在想像我的願望樹,它一定又高又瘦,從土裡面冒出來,然後自己變成一支竹筆的形狀,只要摘掉葉子就可以把它帶回家,讓它成為專屬於我的竹筆。

幾日以後,媽媽帶我去願望所參觀。願望所的育苗場幾乎天天都開放,但為了避免願望幼苗受到人們複雜的心緒干擾,參觀者都必須戴上隔離帽,站在瞭望台上,用望遠鏡觀察自己的願望樹。

願望所為什麼這麼好心,要為人們實現願望呢?我長大之後才知道,願望所是一個民意調查機構,專門蒐集分析人們的願望,並把資料提供給商人或統治者。簡單來說,向許願所許願,就是填問卷換抽獎券。

當時的我並沒有隱私的概念,現在想想,世間有許多真正的願望都是說出來就會消失的。所以在親自逼近那個願望的本質之前,還是不要把它化為語言比較好。一旦化為具體的事物,有一個具體的結果,那種從未發生過的事,也許就再也不會發生了。

不過我要的只是一支自己的竹筆而已,不是什麼宏願,所以輕輕鬆鬆地就能寫出來,願望所也輕易地核准了我的願望。

我家附近的願望所位於村外的谷地。鄰近幾個村的願望都會寄到那邊去。媽媽帶我穿過草原之後,走出村外的斜坡,就可以看到願望所的石屋。

我搖一搖門口的鈴鐺,一位親切的大姊姊把門推開,蹲下來問我:「你就是達達嗎?」「對,我的竹筆長出來了嗎?」我很有禮貌但還是太急切地問。姊姊禮貌地笑了一下,要我們戴上心電隔離帽。她說因為人們總是抱持著期待來探望自己的許願樹,這份期待太強,會干擾到其他植栽的生長。「接收到錯誤期待的植栽,就會長出混淆的果實,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會失望。」大姊姊像是引述了誰的話那樣,講出了一句大人物才會說的嚴肅句子。

隔離帽看起來就像是工地安全帽,因為我的頭特別大,戴不下小孩尺寸印有雲朵花紋的隔離帽,只好跟媽媽一樣,戴大人的素白帽子。

願望所的大姊姊戴的是工作人員的藍色帽子。她帶我們爬上瞭望台,育苗場離瞭望台好遠,我抓著欄杆想要找到自己的願望樹,但一眼望過去卻沒有半棵像樹的植物,只有爬滿藤蔓的棚架。我問媽媽:「我的樹呢?我有沒有一棵自己的樹?」

媽媽調整了一下帽子的頤帶,要我自己問願望所的姊姊。我轉向姊姊裝作大人那樣問她:「請問,有望遠鏡嗎?我可以看看自己的願望樹嗎?」

姊姊上身前傾,把手搭在併攏的膝蓋上告訴我:「小朋友,現在我們已經採用更快更先進的方法來實現大家的願望囉。我們把你的願望製成願基,植入小豆筴裡,再嫁接在改良過的願望藤上。你知道一株願望藤最多可以承載幾個小願望嗎?一萬個喔!很厲害吧!你的願望是擁有自己的竹筆對吧,竹筆的話,大概只要十天就能夠從豆莢發育成筆。如果按照以前的方法,為每個人的願望都種一棵樹的話,加上排隊等待的時間,你的願望至少要花上六個季節才能完成,到時候說不定連你自己都忘記了。雖然沒辦法讓你擁有一棵屬於自己的樹,但再過幾天你的願望就能收成了,到時候我會寫信通知你來領取,所以請忍住不要哭囉。眼淚和哭聲都會影響到別人的願望喔。」

摘下隔離帽,走出許願所的大門,我就忍不住了。回家路上我的手像汽車雨刷那樣一直抹眼淚。好傷心。原來我沒有一棵專屬於自己的許願樹。我要的不只是竹筆,不只是那個表面上的功能,我要的是「自己的」,我要那種獨特的佔有,像在黑暗中擁有一把火那樣溫暖的佔有。我因為得不到那個溫暖,而感到失落。

失落幾天以後,通知信還是來了。媽媽問我要不要一起去領,我還是想要竹筆,所以沒有猶豫地說:「好。」我們走下同樣的斜坡,到了願望所,搖鈴鐺,同一個大姊姊開門:「達達,你的願望實現囉!」她戴著手套和藍色帽子,將一個筆狀的豆莢放在草紙盤子裡交到我手上:「把豆莢的蒂頭折彎,再將側邊的線拉開,豆莢就會自動彈開來,你的竹筆就在裡面等著你喔。」

豆莢彈開,一支歪歪扭扭溼黏黏的竹筆像一條剛出生的小蟲那樣在我眼前蠕動。我用右手輕輕地握住筆,筆桿像在探索它可以伸展的空間那樣在我的手中扭動,那扭動越來越輕微,筆桿漸漸定型,原本青嫩的綠色也很快轉濃。

拿著筆的手非常舒服。舒服到我分不出來那隻筆是為了我的手而訂製,還是我的手是為了握住那隻筆而生成這個形狀。像找到一雙合腳的鞋子那樣,一穿上就想走很遠的路,停不下來,這支筆給我一樣的信心,讓我覺得即使整天畫重複的圖樣,寫同一個句子我也一點都不會疲倦。

回到家以後,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找一張最平坦最乾淨的紙開始寫字。筆尖起先乾乾的,畫了好幾圈之後,才在紙上的刮痕裡留下一道非常淡的灰色墨跡。當時我會寫的字不多,所以就一次又一次簽自己的名字,一整張紙上都是我淡淡的簽名,「這樣的話,筆應該就能認得我了吧。」寫完以後我安心地把筆收進抽屜裡。

可是這支竹筆卻不能拿來寫作業,做習題,或寫信給別人。

我交了幾張白卷,寫了幾封空白的恐嚇信以後,才發現原來別人都看不見竹筆的墨水。那果然是專屬於我的筆,專屬於我的墨水。如果我想要寫些什麼給誰,就必須要握沒那麼舒服的筆,用沒那麼自在的語氣,寫沒那麼想要寫的事情。起初我有點沮喪,如果有人能看見我用竹筆寫的字就好了。

我很喜歡自己用那支竹筆寫出來的字,那些字像是活生生的腳印,跳著舞的腳印,真是自由自在。不過因為沒人看得見,後來我乾脆拿它來寫日記,很生氣的時候筆觸就像刀一樣割著紙,戀愛時寫的字有雲朵的感覺,也有試過寫詩,徹底裝模作樣一番,因為沒人看得見所以非常安全。

寫了一整年的日記以後,我十歲(野草星齡一百季)的生日那天,獲得了一個新的禮物,十一歲又獲得更新的禮物,隨著新的玩具不斷到手,我越來越少寫日記,幾乎忘記了竹筆。只有在極難過或極高興的時候才會想起來,拿出本子記上幾個字。

成年禮過後,準備離開野草星的我又想起了這件事,打算帶著竹筆和日記本一起旅行。但翻開本子一看,以前寫的字竟然都不見了。我拿著竹筆在紙上塗寫,發現對我的大手來說它已經太細小,筆桿變得非常難握。雖然筆尖仍然有濕潤的感覺,但我卻完全看不見墨水那淡淡的灰色。

當時我想,我已經變成別人了,不是那個九歲的我了,所以才看不見竹筆寫的字。我便把竹筆跟日記都留在野草星,自己一個人來到地球。

 

【吟遊的地球人】
地球是個隱喻。地球繞太陽轉,一年一圈。太陽又在銀河系裡頭轉,所以地球的軌跡是個螺旋。如果你看得見時間和尺度造成的相對關係,便不會覺得自己在兜圈子。我們探索地球的方式,也是我們認識自己的方式。偽科學,寫牢騷,地球不只是個隱喻。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地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自我介紹偏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我有個部落格,叫做【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李勇達 達達 吟遊的地球人 野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