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見不尋常的東西。

一定跟那眼睛手術有關。我近視接近八百度,卻從未動過要用手術恢復視力的念頭。小時候,醫生開給我散瞳劑,睡前點一滴,白天就會非常畏光。早上去操場升旗的時候,我索性把眼睛閉上頭向陽光抬得高高的,我的身體會不自覺地晃動,在隊伍裡像一小片葉子無風起舞。醫生說,假性近視,還有救的。

度數隨著年紀依然增加,畏光卻已成習慣。有一天清晨盥洗時,我赫然發現,從今以後如果沒戴眼鏡,我便再也不可能從鏡子裡看清楚自己的臉了。我貼著鏡子仔細觀察我的眼睛,想像躺在潮濕草地上數著夜空的星星,眼底的瞳孔處能清楚倒映出笑意、能反射出雲朵的流動、能映出心愛的人的臉。這些,我都不可能看清楚了。

他說,我發現妳很少眨眼。
有嗎?我說,刻意用力眨了一次眼。
正常人平均一分鐘會眨一百五十次,是一種先天的非條件反射動作,為了平衡眼球濕度。
我是次數少,但時間長吧。
那叫閉眼。
有什麼差別呢?
我閉眼大概是因為光的原因。

他死了以後,我發現自己開始頻繁眨眼。沒多久,我就去做了雷射近視手術。我曾非常懼怕所有不可逆的手術,害怕轉瞬之間再也看不見這世界。不過面對死亡大概就是這樣,好像你在十度的低溫淋了一場大雨,連內衣都濕透了,就一點都不在乎是否有人再從頭上澆一桶冰塊下去了。我預知了自己的命,即使只是一句自以為浪漫隨意的玩笑罷了。

平白無故的光,來自哪?他問。
人們心碎後,太陽依然每天照常升起。那種光,很刺眼。我說。

手術復原後的第七天,我開始見到不尋常的東西。

一開始,那些東西會在我閉上眼睛後,留存在我的眼底,像盯著很久的燈泡在閉眼後微微發光。第一次是在咖啡廳,與一位很久沒見的朋友約會,我不小心踢到他的腳很多次,於是我彎下腰來往桌底查看,確認自己腳擺放的位置以至於不會一直碰到他。就在我起身閉眼時,我的眼底出現一團像霧的發光體在他的腳邊盤旋。我睜開眼再彎腰看一次,桌底除了我倆的腳什麼都沒有,我盯著他的腳,閉眼,再張眼,再閉眼,突然一陣暈眩。我起身望向他,然後閉上眼,那團發光的霧,盤旋在他的大腿上。我閉上眼,將手伸向他的大腿上方,在那團東西的周圍輕輕搖晃。突然一股電流,從指尖瞬間射進我的眼底,我立刻睜開眼睛。朋友問我怎麼了,我說不出話,只睜著眼睛瞪著他,睜著睜著眼睛湧出許多淚水,爬滿整臉。

是他告訴我,眼底能夠儲存風景。
看太陽不到一秒後閉眼,眼底便會出現兩顆太陽,那就是最好的證據。
但為什麼我無論多麼努力看你,我眼底你的樣子還是那麼模糊。
妳得把我當風景看。
看了啊,沒有用。
那麼,我們先從儲存光來練習吧。
但是,太陽太刺眼了。月亮又太暗。
那就練習如何儲存閃電好了。

後來那個夏天,我中午吃過飯每天都站在陽台,盯著天空等午後雷陣雨,只要一看見閃電,我就趕緊閉上眼睛,在心裡莫數到雷聲響起。只是閃電太短暫,總來不及在我眼底留下殘影。我騙他,我學會把閃電留在眼底了,我可以慢慢把你也儲存在我的眼底了。那之後,我越來越習慣閉著用我的眼睛。我閉眼,說出我儲存的風景給他聽,卻從不知道聽我說風景的時候,他是張著眼看我,還是閉著眼聽我。

那些不尋常的東西,起先只是存在於我的眼底,只在閉眼時才能看見。但「看見」像是一種特殊能力,隨著眼底發現越來越多東西,我就越能在睜著眼的現實裡,開始慢慢真實地看見它們。如果我想將眼底儲存的東西具象化,只需頻繁地眨眼。隨著眼睛每一次張闔,那些不尋常的雲霧便從眼底漸漸浮現,在眼前成形,填補上重量與線條。我不畏懼「它們」,因為它們從不單獨出現,總伴隨在人們的身邊。

我開始觀察它們的變化。有些像是待了很長的時間,有些像是剛抵達一樣無所適從。通常,它們都會在人們的左後方,有些會輕輕搭著人們的肩膀,或是輕撫後背對應心臟的位置。我白天看見的鬼,會在夜晚走進我的夢裡。在夢裡,它們全跟在我的身後,只要我一回頭望它們,它們就會停下。它們在我的夢裡常自言自語,後來我才明白,那是在跟沈睡的人們說著夢的對話。有一種說法,人死後的魂會去造訪睡夢中掛念的生者,而人們也只有在睡眠的彌留之際,才能聽見鬼魂的聲音。

「抓住我的裙子,好嗎。」
「下雨要記得打傘啊!」
「爸爸,我的金魚你有幫我換水嗎?」
「多交朋友,不要一天到晚自已一個人待在家裡。」
「這裡沒有冰淇淋。」
「哥,太久沒來拿的鞋子就要丟掉啊。」
「你不要再打電話給我了。」
「妳穿的裙子太短了。」
「哪個女的是誰?」
「媽媽,我好開心喔!」
「要多睡覺,用功唸書,好好吃飯。」
「我想送你的禮物在我說桌的第二格抽屜裡。」
「新相機拍的照片蠻好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吃素的?」
「沒事。真的沒事的。」

與做夢的人對話,是非常危險的行為。我發現那些在夢中頻繁自言自語的,每說一次話,它們的身形就會產生變化。有一些臉開始變淡,有一些軀幹開始變透明。那些對話,催化了人們腦中關於它們的記憶。記憶有自己的生命軌跡,當人們的記憶無止盡變奏後,鬼魂成霧的身影,終有一天會變得稀薄而漸漸散去。我轉向我的左後方,雙手在空氣中揮來揮去。你,散去了哪裡呢?

我對它們,越來越熟悉。
卻從未見到,我身後的他。

(攝影:Jean Kim

【Surely, but Slowly】
愛其實已埋在那裡,
請溫柔地向我靠近。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Little Notes》 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暫時無法安放的》。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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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鄧九雲

攝影:Jean Kim(www.jjkyoon.com)

鄧九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