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斷了那雙小羊皮高跟鞋。

那時我快步走下山坡,一不小心踩進地面的小凹槽,鞋跟就這樣裂開了。我脫下鞋子,拎在手上,赤著腳繼續走。陡峭山坡處生長的樹搖搖欲墜,陽光像個騙子,一點一滴引導他們向下傾斜。這雙鞋穿了多久,三年?五年?物品的壽命好容易長過人與人的情感,或是一段記憶。

山坡下的一區全是老舊的公寓住宅,我放輕步伐地走著,感受地面的砂子、落葉與碎石。一個斗大的「修鞋」木板,架在一個小型的A梯上,橫擺在路中央。往右望去,民房的一樓有一個小巧的庭園,一個男人戴著帽子專心低頭修補著一雙皮鞋。我輕咳一聲,他抬起頭。

「請問,我的鞋跟斷了,還有救嗎?」
「我試著幫妳,但不能保證。」
「今天應該修不好吧?」
「裡面有一些備用的鞋,妳挑一雙妳的尺寸,可以穿走。」

他起身走入屋子,我跟在他身後。屋子裡整面像漫畫店一般的多層櫃子,上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鞋子,工作臺上整齊堆放著鞋墊材料、透明的膠水罐,以及成堆的皮革。我像走進一個巨大的鞋櫃,他將外層的櫃子用力向左右推開。

「底層這些都是客人沒有回來拿的鞋,超過五年我就不管了。希望妳別介意。」
「介意什麼?」
「別人的鞋。」
「這些簡直跟新的一樣。」
「嗯。鞋子穿了一定會舊,但多數人都喜歡舊的東西最好還能像新的ㄧ樣。」
「這樣就能新鮮又懷舊。」

我挑了一雙裸色的矮跟高跟鞋,試著套入,剛好合腳。

「這雙跟妳拿來的鞋幾乎一樣。」
「我的鞋能修好我會很感激,但請不需要把它弄得像新的一樣。我不是一個很在乎新鮮感的人。」
「我盡力。」
「謝謝。」
「有空來拿。」
「好。」

我走出屋外,轉身再看他一眼,陽光非常刺眼,我忍不住閉上了眼。
他身後的魂,跟他長得一模一樣。

之後回到他店裡,拿回了幾乎全新的鞋。

「我幫妳重新做了鞋跟,這雙鞋手工很不錯,是好鞋。」
「嗯。又像新的一樣了。」
「因為換了鞋跟所以一定要烘鞋。」
「烘鞋?」
「把楦頭重新固定形狀,然後高溫快速烘烤一兩次,重新塑形。」
「謝謝。」
「妳可以再穿一陣子。」
「多久?」
「兩三年吧。」
「好長的一陣子。」
「妳不常穿這雙鞋吧。」
「捨不得穿。」
「穿壞了再來。我喜歡的鞋,修一次就可以永久保固,直到無法再修為止。」
「這是上次借穿的鞋,謝謝。」

他接過鞋後,用鞋油重新稍微擦拭了一下,放入鞋櫃最底層。

「我沒有期待妳會還我這雙鞋。」
「為什麼?」
「我希望還能走的鞋,能被穿著就好。我不知道怎麼丟鞋,只會修鞋。」
「穿別人的鞋感覺很奇怪。當我不知道要去哪裡的時候,別人的鞋好像能帶我走向一個未知的目的地。」

他沒有回應我,我望向滿櫃的鞋子,像把這輩子要看的鞋一口氣都看完了。

「你的腳幾號?」
「嗯?」

我從最底層鞋櫃挑出一雙看起來像是他的尺寸的皮鞋,放在他腳邊。
「穿上吧,我們去走走。」

從那之後,我們常常穿著沒人領回的鞋,漫無目的在城市裡散步。他說自己喜歡走在人的後方,觀察人們的走路方式與鞋跟磨損的關係。我只要稍稍把左手向後伸,就能碰到他的手。我若使力把他拉到與我並行,他便會鬆開我的手。我轉頭看他,他歪頭示意,怎麼了。我搖搖頭。順著他的習慣,慢慢我也習慣身後有他。有陽光,或是有路燈時,我瞥一眼就能看見他的影子,偶爾在很靠近時,他的影子會跟我的影子混成一團。甚至說話時,我都不經意把頭微微歪向左後方。

我沒有告訴他我能看見不尋常的東西。只告訴他在我的夢裡,會出現很多不認識的人一直在自言自語。他說他一直反覆做著同一個夢,那是關於他的雙胞弟弟。在夢裡,弟弟也一直對著他說話,但是他卻聽不見任何聲音,只看著弟弟的嘴一直在動。他著急地大吼大叫,而他的胞弟,只冷靜舉起右手,示意他往前,往前。他醒過來,感覺絕望。對他們兄弟來說,聲音像不需要透過空氣傳播一般,從來不需要多說什麼。

「我很久沒看見我弟弟了。」
「多久?」
「好一陣子了。」
「嗯。」

我沈默了一下,才又開口。

「其實,我有見過你。」
「在哪?」
「我的夢裡。」
「也是那些你不認識的人之一嗎?我跟妳說什麼?」
「說,不要留著沒有主人的鞋。」
「呵呵,這樣很沒有創意。」
「你需要事實,不是創意。」
「今天這條路不太好走,妳的腳還好嗎?」
「我們散步雖然像在亂走,其實永遠都有目的地的。」
「當然,我們的目的地就是開始的點,我的店。」
「如果我們想要走久一點,就會甘心迷路甚至刻意繞路。好像路永遠都走不完一樣。這樣一路上的每一刻,也成了我們的目的地。」
「成了目的。」他用糾正地語氣說。

我停下腳步,把頭轉向左後方。
「過去都是安全的。我們知道的,早已超越我們能運用的範圍。」
我一邊說邊向後伸出手牽住他。
「在夢裡跟妳說話的人,妳確定真的是我?還是我弟?」
「你們是不是長得很像?」
「幾乎一模一樣。」

我看了一眼他左後方的霧團,放開他的手,轉身前行。我們一如往常一前一後。人們的鞋後跟,正在不平均地被磨損消耗著,迎面而來的人們身後的霧團,也一點一點稀釋飄散,漸漸淡去。我開始漸漸明白,回望這個動作,有時像喝進一杯溫開水一樣,讓胸口暖烘烘的,有時那份勇氣更是一種看見未來的潛力。

我們走著走著經過一大面擦拭地非常乾淨的落地窗。我在窗前停下腳步,玻璃上清楚反射出天空流動的雲朵,以及我的全身。我的左後方,依舊沒有霧團,看見的是他反射的身影。我往前靠向玻璃,好像想從他的反射看進他的瞳孔。在我的鼻子幾乎快碰到玻璃的那一瞬間,我注意到他後方的霧團牽起一縷煙絲,悠悠飄進他的胸口。好似海洋上那些遠遠的小燈塔,在他的脊椎裡閃著微光。我仔細望著玻璃窗裡的自己,我的左胸上方,也有ㄧ個如芝麻粒般非常非常微小的光點,在閃啊,閃啊。像一生都不會忘記發光般地持續閃動著,在那一片沒有人將再啟程遠行的大海。

「原來,在那裡。一直都在那裡。你弟弟也回到這裡了。」
我叫出聲來,輕輕者指著自己的胸口,紅了眼眶。

他將雙手環繞住我的頸子,看著玻璃裡的我,溫柔拭去我臉頰上的淚。我的身體遮住了他胸口的光點,而他垂放的手掌也剛好蓋住了我胸口的光點。

我回想是從何時,慢慢看不清楚人們身後那些不尋常的東西的?
似乎是,開始習慣身後有他,我就漸漸再也看不見了。

「平白無故的光,來自哪?」你說。
「心碎後的某一天,太陽依然每天照常升起。那種光再刺眼,我都不怕了。」我說。

(攝影:Jean

【Surely, but Slowly】
愛其實已埋在那裡,
請溫柔地向我靠近。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Little Notes》 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暫時無法安放的》。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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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鄧九雲

攝影:Jean(www.jjkyoon.com)

鄧九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