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月光下的藍色男孩》(Moonlight),我想起一個長久以來的疑問:為什麼在中小學校園裡,被霸凌的常常是最弱小的孩子?他們既然弱小,通常不會主動找別人麻煩,沒礙到誰,甚至會養成避免引起注意的(求生)直覺。但還是會被挑上,而這真的只是因為我們的社會禮教、性別氣質的刻板,教導那些年幼的雄性單細胞霸凌者,去賤視「不夠 Man」的同類嗎?

想想顯然不是如此。他們欺負和毆打弱小者,正是因為對方「好欺負」吧。在很多這一類的故事中,都會有旁人告訴受害者:你越是怕他們,他們越會吃定你。以往我總是直覺地懷疑:那些情緒暴戾的霸凌者,一旦你反抗了,他們豈不更惱羞成怒?但其實霸凌別人的才是最膽小的。他們懦弱而且沒自信,要靠攻擊別人來填補那個自卑,而要挑對象,又不敢挑沒把握的。所以找上最弱的,風險才最低。

這是為何,社會對男性的潛教養其中一項,就叫做「硬起來」。這在某些場合指的是負責任,或據理力爭,但也有很多時候只是在說「虛張聲勢」。在叢林法則的戰場上,硬起來往往不是講道理,而是暗示對方我也有(你可能看不到的、各種社會或經濟意義上的)肌肉喔!你別輕舉妄動。這樣的虛張聲勢,和古老原野上爭奪地盤的雄獅子沒兩樣,看來幾千年的文明累積,並沒有讓人類進化多少。

而這鬃毛張狂的聲勢,跟實際上的質量和能耐,必然有落差。甚至連「裝」的當事人都不見得樂意,或根本是無奈的——說了這麼多,終於來到這篇文章的正題了:《月光下的藍色男孩》用一個舉重若輕的故事,浪漫中夾雜殘酷,溫情裡不失悲觀,而最終要包裹的,是個「偽裝」的主題。

小男孩夏隆個子瘦小,性格靜弱,從小被欺負,被取綽號叫「小個兒」(Little)。這樣的處境持續到他的青春期,直到有天他終於忍不住了,心一橫、牙一咬,動手反擊。多年之後,已經長大成人的他在道上人稱「黑仔」(Black),一身肌肉徹底武勇,但這一切只是一場高明(而且無奈)的偽裝術而已。

在今年的奧斯卡,《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和《樂來越愛你》、《海邊的曼徹斯特》三足鼎立,且在人物類型上形成勻稱的三角形:《樂》雖然是小人物追夢的故事,但兩位主角都是好看的白人,而且夢想畢竟成功了;反之《海》雖然也是白人的故事,但屬於中下階層,片中人們的悲傷和無從逃離,讓他們離「夢想」非常遙遠——再由此投射出去,還有一部《赴湯蹈火》更是闡述了極為絕望的白人國度。

然後是另一端的《月》:黑人,毒窟,貧窮瘦小而且屬於性少數的主角,就題材而言,這部跟(想像中)好萊塢的「政治正確」最接近,故事也致力於關懷社會弱勢,和對議題的控訴。但它跟你想像的又非常不一樣。

首先,這是一部調性柔美,甚至是浪漫的電影。年幼的小個兒被欺負,但他有個避風港是時常收留他的父親形象代理人璜(Juan)和其女友泰瑞莎,璜教夏隆游泳,泰瑞莎為青少年時的他鋪床,再加上成年後有一場初戀情人/摯友為他仔仔細細做飯的戲,這些感性的柔和的場面,帶給《月》這一類題材少見的溫度,這溫度包裹著故事的內核:夏隆與人相異的性傾向,在非裔社區受到的壓抑,更甚於你我(在大銀幕上)熟悉的美國白人社區。而欺負他的是個黑人同儕,於是從這切面來看,他的困境暫時跟膚色無關,而是性別角色,和身材不夠魁梧等等「普世性」的弱勢造成的。

其中尤其性傾向,在黑人題材電影裡,或甚至整個媒體文化中,都缺乏這樣的形象詮釋。這也反過來造成上述的更加壓抑了。夏隆不知如何自處,到了青春期好不容易有個小出口,那火苗又被瞬間澆熄。直到成年之後,片尾那一句「這輩子,從來沒有第二個人再碰過我」,一口氣掀翻整個敘事,掀開他的偽裝。

還好在那之下,不是個太痛的內核。沐浴在陶瓷色月光下的小個兒,是微笑的。

再回頭說偽裝的主題,電影裡,夏隆和璜的交集是安全感的來源,飾演後者的馬赫夏拉阿里(Mahershala Ali)靠著不多的戲份,撐起一種典型,從他對一個陌生孩子的陪伴、尊重、教導,還有他和情人的相處裡,我們生出好感和信任;但另一方面他是個毒梟,而電影完全沒有著墨他在沙場上怎麼和人「做生意」——我們可以解釋成:那只是賺來一個有尊嚴的生活內容的手段,實際上他是厭惡/矛盾那部份的自己的;或我們也可以說,即使是行惡之人,也有愛家愛孩子的慈祥那一面。而不論哪種都是在偽裝,都難有明確的真/假分別。

這對應到片尾,對長大後的夏隆來說,偽裝是一種保護色,藏起他從小的瘦弱、害羞和少言。他複製了他的理想父親(的生活),而且還發現:當你有了霸氣,「少言」反而從怯懦,變成一種威嚴的象徵了。

然而再跳開,這故事講的又不只是個人的處境,還有膚色造成的階級。這要切成「近」和「遠」兩個脈絡來看:在近處,夏隆的母親就是個毒癮者,為此不但常常無心/無力教養他,還給予情緒上的暴力。而從她最開始,根本不願意夏隆和璜交好,可見她對自己的染毒是懊羞的吧?但身為一個母親,她在夏隆童年所扮演的角色,和璜的影響相比,誰才是正面的?

可是,那場她和璜對質的戲,又提醒我們要拉「遠」來看。璜不准他的客戶買完毒就在一旁嗑,這看似某種堅持,實則洗不掉更大的惡。夏隆母親的反嗆,直接揭開那矛盾:你幹的是這種勾當,憑什麼教訓我怎麼教孩子?在近處給夏隆關愛的璜,正是讓他落入這困境的「遠因」。再退更遠看,讓非裔落入難以流動的階層困境,甚至不靠販毒就沒有尊嚴生活可能性的,又是什麼?長大後的黑仔和老友重逢,對方說起他也曾入獄,一副「我們總是會碰上這種事」的輕描淡寫的樣子,讓我想到新世紀的種族隔離:藉由大量的監獄和其中的勞工產業,構成了所謂現代版的奴隸制度,這塊的社會探討,還需要更多電影去挖掘。

最後,本片的劇本是作家泰瑞艾文麥奎尼(Tarell Alvin McCraney)根據自己的成長過程所寫的,導演貝瑞傑金斯(Barry Jenkins)在多年後讀了,發現兩人根本是同鄉,甚至都度過了母親在毒海裡掙扎的童年。於是他們一起「回鄉」在從小長大的鄰坊拍片,飾演母親的娜歐蜜哈里斯(Naomie Harris)說,這是她參與過的劇組中,受到最多在地支持的一次。

這也是為何,電影拍得這麼「有愛」吧。三段戲,三個截然不同的演員詮釋夏隆,導演還刻意要他們判若三人,連拍攝檔期都錯開,不讓彼此見面。全片看完淡雅中帶著溫情,有技巧又不失嚴肅性與寫實感,拿捏得精準,所以擲地有聲。

電影末段有幾句話很動人,那是摯友對夏隆說:「我現在過得很累,沒賺什麼錢,也沒有什麼遠大的夢想,但是沒有煩憂。而這就是生活,這是之前的我沒有的。」《月光下的藍色男孩》讓你看到某種不得不選擇的生活的無奈,又藉另一個例子點出:就算沒什麼希望,不代表那就不能養成一個溫暖的,善良的心境。這兩種都是真,兩種都不是錯,兩個都是實實在在的現世樣貌。一部好的電影不一定有答案,卻能帶來滿滿的思考,而它溫柔地照亮黑暗,就像唯有在月光下,小黑才會變成小藍。

 

【張硯拓】
影評人,1982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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