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本事劇團即將在五月上檔新戲《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從編導一路訪到設計群,意外發現怎麼老是約訪在在大稻埕?原來燈光、舞台、音樂三位設計都駐紮此地,和劇場知名的影像設計王奕盛被戲稱「大稻埕四少」。舞台設計張哲龍雖非在地人卻選此處作為「思劇場」及個人工作室基地;音樂設計柯智豪從小迪化街長大、廟會慶典無役不與,渲染出他獨特的聲響風景;此篇專訪的主角、燈光設計江佶洋則是出外闖蕩一圈之後回歸故里,接下阿公過往懸壺濟世的齒科診所並翻新成燈光設計公司「瓦豆製作」,還一舉登上老屋新造的媒體版面。

曾有多次與戲曲合作經驗,江佶洋談及此次《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的燈光設計特別強調「真假虛實」的概念,戲曲演員動作本就遊走虛實之間又充滿象徵,不特別張牙舞爪奢華燦爛而是營造讓觀眾能自由想像的幻覺空間。

「從光的角度來說,無論哪種演出都是為了演出而打亮;尤其傳統戲曲無論流派最重要都是唱念作打,不可搶焦,要烘托氣氛,要讓觀眾看到演員的細節。」他特別強調,做燈光並非彰顯自己技術厲害或多創新的理念,重點僅是抓住戲中象徵、盡力完成一個給觀眾和演員的身心空間。「在這樣的呈現過程中,觀眾自然也會看到設計本身的美感思維。」

每日早出晚歸,基地在阿公留下的診所,江佶洋用光線為城市敷藥布。老屋再造這事被雜誌媒體報導之後,讓更多人認識他燈光設計身分,每隔幾天就有訪客掛號參觀,動輒室內華燈盈亮讓來者一覽究竟。二十坪大挑高空間有五位員工,每天電器燈具開關不停,夏季最高電費卻不過一千八,冬季甚至兩三百而已。

「重新思考『光』之必要。」是工作室與他個人創作的核心理念,他相信過好生活才能有好藝術,創作來自生活,不假鬼假怪、不清高姿態,不指點別人什麼是美,認真過好生活就是。

「我們詳細思考為什麼要亮?多亮才夠亮?節能減碳喊很多年,很多人驚訝於我們電費比住家還省還能把空間弄成這樣,背後是什麼?我們是否把太多能源消耗在不必要的耗損?」他強調這不僅一人功勞也不是自己多厲害,「只是要讓大家知道,光環境是可以隨著人的生活調整。」

江佶洋大學唸的是文化大學影劇系,電影劇場都學了一點,最愛攝影,鏡頭背後他看見光。為謀生,因緣際會進雲門實習,一開始啥都不會的他被放進舞台組搬布景做木工。直到九六年《X世代》他仍是舞台組,換景時在翼幕他抬頭是漫天藍光,「那光線讓我充滿想像,問旁邊大我兩屆的燈光組學長可否教我?隔年製作我才開始學燈。」

雲門前輩多,新手要實戰不容易,他出去闖盪、累積素養後才回來認真轉燈光。「影響我最深刻、最感謝的是桃叔(張贊桃),所有的原理和邏輯他都不吝分享甚至在後台畫給我們看,有問必答,他讓我了解『光』也能是一個單獨的創作元素。」

從九五年開始在雲門實習到離開十年,江佶洋拿到第一份全職合約卻是做舞台監督,「看完《行草》覺得再給我十年也做不到桃叔的等級,當舞台監督也好,當不了偉大設計至少可以待在大師身邊工作。」

江佶洋自覺幸運遇上好老師,心底卻不想就此停住。一路挑戰,不安於現狀才能往前走。他要求自己每年比前一年進步一些,「我不是太有野心或創造力的人但就想保持動能。我從小就不是會唸書的人,知道自己比人家笨就要靠實作去學。學一次不會,就學三次、學十次,十次還不會就改一條路。」知道自己想往燈光設計去,每個轉彎處他抓緊機會不讓自己失重,跟巡迴出國看世界,被引介當助教,都是學習。終於,他能以「光」為媒材創作甚至維生。

慢慢地,燈光設計邀約找上江佶洋,一檔檔做一檔檔學,前程似乎仍不明朗。「事後回想,讓我走到今天最大轉捩點是我拿補助去巴黎。前後在巴黎待了一年,我像白紙盡量吸收咀嚼消化反芻,不預設終點也不限制創作形式。」回台後一陣低潮只靠零星接案度日,突然前後銜接起來。他明白巴黎一切教給他什麼了,他知道自己要做甚麼了。

「在巴黎碰到一個白髮白鬍隨時戰鬥狀態的老左派,我們找他借場地做展覽。翻譯跟他說我是台灣藝術家,他突然很激動的問:『什麼是藝術家?』當時在場四五個人全都為這大哉問愣住了。」老左派從沉默中破聲而出:「寫塊『我是藝術家』的牌子掛脖子上就是藝術家了,你憑什麼強調你是藝術家而我不是?」

「我終於了解,真正重要的不是你的職業,而是從頭到尾你都先是一個『人』。」江佶洋說。

「光,摸不著也難以言說,以前很怕別人不知道我是設計、拼命要存在感;但現在我開始想,回到生活裡面『光』是什麼?我是什麼?」他發現,重點並非身分職業定位,無論用何種素材創作都得先是個好好過生活的人。

「我對社會有什麼貢獻?我每個作品都在消耗能源。台灣是能源匱乏又沒替代能源政策的國家,我每個作品動不動幾千瓦、多少碳排放量才能支撐我一晚作品?我還能為社會做什麼聲光娛樂以外的東西?」

回國碰巧遇上北市新北跨河十三座橋梁的光雕設計,他投稿報紙訴衷心意卻引來光雕設計師好奇,辦了場鴻門宴把江佶洋找去,你個劇場燈光設計跑來議論我們橋樑照明?「結果大家一聊,原來想做都一樣、都在關注『光』如何介入城市、介入人的生活,開始討論如何結合我們的專業去和城市對話,也幫我在劇場之外畫出一條新路線。」

觀光局企圖改造迪化街、把天線通通埋地下,但迪化街只有七米八根本塞不下管線。「為何不做沿街歷史建物跟騎樓照明?大稻埕如此美好的歷史街區為何不就地取材、創造光是給人不是給車子的。車子有車燈,只要沿街面的照明反射就夠亮了。我們試圖從『光』的角度思考,讓大家對迪化街區照明計畫有更多討論。」

公部門時常只為消耗預算一味追求亮要更亮,但連基本的安全都無法顧及;晚間騎樓黑漆漆,不知暗中埋伏什麼,夜歸婦女通通走到馬路上,這樣的照明思維需要被重新打量。「想像一個畫廊把所有的燈聚焦在畫作上,當你站到畫前想觀賞、影子卻把畫作整個遮住了。功能與美學要兼顧。台北有大稻埕這麼美的歷史街區,如果能做出美觀又實用的建築立面夜間照明,或許比辦一堆活動還能刺激觀光。」

江佶洋再舉例市政府點亮北門計畫、台博館邀約他們「打亮舊鐵道部」,「過去台灣都從建築本身去思考照明但我們試著思考『光』。絕不是在古蹟前面插燈座做投射就了事,所有事物若只有正面光就沒層次,光線能打造立體感甚至說故事。鐵道部那麼壯觀、絕對是當時台灣最了不起的建物,抱著比亮度的思維去設計是沒用的,這城市已經亮得亂七八糟了要跟誰比?但,如果光從內部出來,大家就會思考這是誰?或許能帶來不同以往的歷史思維,激發大家去思考、探究建築。」,這是江佶洋目前認知和大眾對話的方式,也是作為光線設計的社會責任。 

江佶洋對雲門和張贊桃老師、對阿公和給他機會的每個人,懷抱著很深的感恩。本來想學攝影卻誤打誤撞變成以光為媒材創作、甚至支撐生活的職業設計師。踏進劇場二十年,他說自己僅知也能做的就是「光」,也萬分幸運接觸到這領域,眼中世界不只看亮處也看那些平常人不願直視的陰暗。

「從小生在台北,好像怕別人不知道我們經濟有多少發展似的拼命打亮,點亮這裡點亮那裡,人跟人之間卻越來越遙遠。」過度光亮並非好事,夜晚該有夜晚的樣子,過亮或過量都對身心理有影響,「如何跟業主說別害怕黑暗,是我現在經常面對的挑戰。也許還要很久,人們才會接受日夜原來的樣子。我們一直破壞生態的平衡狀態,必須在還有意識時一點一點拉回來。」

做得遲總比沒做好。江佶洋從劇場燈光設計起家,不只關注劇場內的光,更在乎走出劇場、生活場、無盡光亮底下的人們有沒有相對應的影子。有光就有陰影,不必害怕。城市應該為「人」而設計,他想從土生土長大稻埕開始試驗。因為有光,我們能看到一切,光線決定我們看到的世界。對他來說,這並非只是創作路線的轉向,以劇場燈光思維去看日常燈光,無處不是劇場。

戲曲劇場《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
 
演出地點:
5/5~6 19:30、5/7 14:30 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5/12~13 19:30、5/13~14 14:30 臺北水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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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陶陶維均

圖片提供:江佶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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