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冠生,當今台灣京劇界最優秀的丑角之一,在熱賣全台、巡演香港、北京、天津的戲曲小劇場《賣鬼狂想》創排主演,飾演「優人」。他天生充滿喜感,一上舞台就有笑果,不拘一格的靈活表演備受歡迎。但舞台上再怎麼歡趣笑鬧,也難以取代舞台下的真實人生,充滿痛苦、轉折卻意義深刻。

「我以前非常討人厭,脾氣暴躁人緣差,總是以為自己很棒很厲害。當精神科醫生問我要不要申請殘障手冊,我還把他罵了一頓。」陳昇有一首歌是〈把悲傷留給自己〉,而謝冠生做為一個京劇丑角演員,站在舞台上必須「把快樂留給別人」。逗人發噱的臉譜下,很難想像他一度罹患重鬱症,難以自拔地自殘,在精神科醫生的協助下,整整服藥四年才痊癒。

年少時一段長達十五年的坎坷戀情,重挫了他的精神狀態,開啟他固定與精神科醫師會診的日子。但不管真實生活中的精神風暴有多狂亂,當離開診間站回舞台,大幕升起的那一刻,他依舊得老老實實扮演那個他被分派到的角色。這就是演員,不管當下個人生命正經歷幽谷或巔峰,一旦站在舞台上,就必須盡全力演出。站上舞台,他讓全場觀眾大笑;走下舞台,他只能獨自流淚。台上與台下的矛盾逼得他喘不過氣。

唸書的京劇演員

在京劇裡,大部分演員都聽過「無技不成藝」的說法。京劇演員最在乎的其中一件事,莫過於對個人技藝的提升。「你當初怎麼會想唸研究所呢?」我問謝冠生。他毫不保留地回答:「其實我當初根本不想繼續唸書,覺得沒用。我是京劇演員,與其花時間唸書,還不如把功練好、讓我的技藝更進步。但有一天,我偶然聽到林谷芳老師的演講,覺得他的演講內容很有意思,就決定去他任教的佛光大學藝術學研究所讀碩士。」

他頓了一下才又往下說:「而且當時感情不順,也想打破僵局,嘗試新的生活,沒想到讀研究所讓我的性情有了很大的轉變。」林谷芳老師的研究以禪學為主,時常在課堂上對學生講述各種公案。藉由公案點出的各種禪學要旨,對當時陷入感情迷障的謝冠生而言,有如當頭棒喝。隨著課堂的推移,他漸漸想開了,「決定不再虐待彼此,從此各過各的人生」。這段期間曾經浮起的轉行念頭,也隨著他整個人心境改變而消解。謝冠生說:「我這才發現,讀書還蠻有用的。」

境隨心轉的成果是,謝冠生在將近四十歲那年,找到他的幸福,娶了專攻京劇小生的劇校小學妹羅依明,如今兩人育有一對可愛的兒女,自己的京劇技藝也更上層樓。謝冠生說自己在舞台下跟丑角差距甚大,「我私底下跟丑角一點都不像,我是宅男,很戀家。基本上我回家後就不出門,只跟小孩玩或聽音樂看電視打網路遊戲,不然就是讀劇本。」有了小孩以後的謝冠生,對舞台的想像也更寬廣了:「除了京劇,我也蠻想試試看不同的表演形式,像是兒童劇或是舞台劇。」他尤其對兒童劇有興趣,因為他認為小孩的反應最直接,在孩子面前演出相當考驗表演能力。

丑角的天職,就是要把主角襯好

期待嘗試不同演出形式的謝冠生,今年再度與新銳戲曲編劇邢本寧合作,接受本事劇團邀約,擔綱戲曲劇場《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中的「狼」一角。此劇靈感來自中國古典小說《中山狼傳》,劇作家邢本寧以荒謬喜劇為經、辯證思維為緯,展開一場精彩的人性思辨。

對謝冠生而言,排演京劇傳統老戲與新編劇作是完全不同的體驗。他認為排演傳統戲較新編戲吃力,因為老戲包袱多,對錯分明,演員必須嚴守前輩傳承下來的「演法」,只要一踰矩便容易招人非議。但排練新編劇作時,演員揮灑空間大,可以恣肆地放開傳統包袱自由探索,較符合他樂於嘗試新事物的個性。

圖片截自本事劇團《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謝冠生篇

雖然排練新編戲不如排演傳統戲處處是包袱,但他對《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仍然一點也不敢掉以輕心。「因為凌珂很強!我擔心我沒把他『襯好』。」凌珂是本劇另一位主演,天津京劇院的當家老生,三十多歲就奪得中國京劇演員的最高榮譽梅花獎。

在京劇舞台上,淨丑之於生旦是綠葉配紅花,是用來「捧」生角的。「孫正陽老師曾經跟我們說過,丑角是綠葉行當,我們學丑行的就是要認份傍角兒。主角上來時我們負責把人家的菜亮好,該自己的時候就一口啃下來落一個全場叫好,這樣我們就成功了。」同時謝冠生也強調,他一定會毫無保留全力以赴,力求與凌珂共同呈現精采的對手戲。

即使京劇裡的丑角主戲甚少,在舞台上多半只能擔任配角,但從謝冠生神采奕奕地說出「我要把它做到最好」的神情可得知:他的悲傷,不再獨自咀嚼;而他的快樂,也不再只留給觀眾,還要留給摯愛的家人跟自己。現在的他,是自己這趟人生道路上最耀眼的主角。同時,他也特別想以過往經驗建議同為憂鬱症,卻懼怕走向醫院的病患:要勇敢地向醫生求助,生病並不可恥,痊癒將是參與專業治療的成果。現在,他終於是一個不再憂鬱的丑角。

撰稿:楊筠圃

圖片提供:本事劇團

京劇 本事劇團 謝冠生 丑角 東郭與狼 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