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技發展的彼方,究竟是機器會越來越像人類,繁衍出靈性和悟性?還是人類會越來越像電腦,徜徉離散在資訊之海裡?

這樣的問句,標示出兩條不同的科幻分支,然而在二十二年前,它們曾經一度交會過。在最近的幾場演講裡,我都提到自己的看片口味以科幻電影為最大宗,但是在這麼多年後,當我重看國中時根本有看沒有懂的《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 1995),才發現我最熱愛的幾個科幻概念,都很可能發跡於此。

《攻殼機動隊》的漫畫原作是士郎正宗,但將它發揚光大的是 1995 年押井守的動畫劇場版。故事描述 2029 年的近未來世界(距今只剩一輪生肖了),在那個賽博龐克(Cyberpunk)式的未來裡,人類得以把除了大腦以外的其他部位都換成生化機械,以得到超人的體能和感官,可以重複修復和置換的零件,還有連接上「網路」——在此,且讓我先岔開來提醒:1995 年,如果沒記錯的話,我才剛學會用個人電腦和數據機撥接上緩慢的 WWW,看日本偶像的官網,還有上一個叫「中央情報局」的 BBS 站。但彼時的押井守,已經預見了無人不連線,無事不電子傳輸,無處不會被滲透的「這一個」現代。

然後,方便的通訊帶來闖空門,藉由數位電子侵入他人系統、甚至是他人的記憶和意識(這系列稱擁有自我的靈魂叫「ghost」)的新型態犯罪,隨之誕生。整個故事就圍繞著主角「少佐」草薙素子和她隸屬的公安九課(一支多數成員都經過機械強化而暱稱「攻殼機動隊」的特種部隊),追緝人稱「傀儡師」的頂尖駭客,並沿途探討著什麼是人?被機器取代多少成分的人類還算是人?發展出多少「人性」的機器可以稱作人?等等思考和辯證。

於是我又要叫暫停了。這一邊廂,十幾年來叫我摯愛的浦澤直樹漫畫《PLUTO/冥王》,思考的也是相似的題目。然而《攻殼機動隊》是更硬冷的,押井守藉由某種富野由悠季式的深沈目光(如果可以這樣類比的話),讓片中人物一個個都像是哲學家,在五光十色的黑暗未來中,思考著自我的存在危機。「人一生所能接觸的事物,對這個世界而言只是滄海一粟」,「無論組織還是個人,過度單一化只會走向毀滅」,在一個人際疏離,人與環境之間隔著無盡電子雜訊的現實世界,「活著」到底代表什麼?自己的位置又在哪裡?這一切,才是最大的焦慮。

《攻殼機動隊》的企圖心,和它帶給後世的影響,很可能直逼《2001:太空漫遊》。不說別的,光是片中一個被傀儡師利用的小配角,因為被植入虛假的記憶而認定自己有妻、有女,窮盡一切要聯繫上孩子,結果間接幫助了犯罪——這樣的設定,就讓我不只想到《PLUTO》,還有《MOON》和甚至《全面啟動》。當然不可否認的是,這概念在更早的《魔鬼總動員》(Total Recall, 1990)已經出現過了,但是帶著悲憫去理解,表達「即使相信的內容是假,但相信的情緒是真」,甚至反過來懷疑自己到底是人?還是只是個虛擬人格?這些都體現了某種高度。

那之後,二十二年後的今天,被好萊塢買去籌備甚久的真人版《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 2017)終於上映了。這個版本把最大的力氣花在視覺重現,故事本身雖然充滿用心的致敬,但畢竟為了向大眾靠攏,而妥協了深度。然而 95 年版的幾乎所有名場面,都在這裡得到炫目的翻拍,光是老影迷的趣味性,也已經值得。

2017 年的少佐,一樣在追逐著謎樣的駭客,不同的是這次的對手頗有針對性,先後謀殺了一連串科學家——才講到這裡,敏感的科幻迷應該已經猜到大半了。這次的對手不是傀儡師,而是借名自電視動畫第二季《攻殼機動隊 S.A.C. 2nd GIG》的「久世英雄」,他的目的則是復仇,要向擅自創造又丟棄自己的那些人討回公道(想到奧創了嗎?);此外,他自認已經超越一般人類,是更進化的物種了,所以要成為新世界的神(不就又是萬磁王?)也是在這過程裡,少佐得知自己的身世,原來她和久世都是替政府研發軍武的科技企業的實驗品,由此拉出一道「正直的官方 vs 不擇手段的企業」的新軸線,既很好萊塢,也實在失去了原本「科學發展的必然風險 vs 人性 vs 政治」的複雜性和難解。

這兩版一對比,還有個真正的核心差異:95 年版的傀儡師身份,在最終揭曉,他是一隻在資訊之海浸潤太久而生出自我意識的程式,這當中生命萌發的浪漫性,遙指《瓦力》(Wall-E),但押井守當初可沒有要討論人性溫暖的意思,而是著重在分析「他」的孤單——我可以永生,也可以複製自己,但「僅僅是複製無法產生變異和個性」,我既不能繁衍,也稱不上有「生」,更無法有「死」。所有構成生命的起承轉合都不具備,那我到底是什麼?

「Every thing that has a beginning has an end(凡事有開始必有結束)」——這是《駭客任務三:最後戰役》的宣傳標語。但在這麼多年後,我終於明白它要表達什麼了:重要的不是結束的必然,而是沒有收尾就不完整。於是在 95 年《攻殼》裡,擁有自我和記憶,卻不被當人看的傀儡師,找上了同樣有自我和記憶,卻不相信自己是人的草薙素子。兩人經過一番對談,最後決定互相融合,讓死不了的得以安息,而懷疑自我的得到解放。更重要的是:他們得以「繁衍」出一個新的個體。

這個人工智慧的誕生主題,在 17 年版被拿掉了,不諱言地,是相當可惜的。但我想想,這一版的編劇也不是沒有用心,他們依然把少佐的自我懷疑當作主軸,只是重點不在「我現在到底是什麼」(因為這對一般觀眾來說太困難?)而是「他們對我做了什麼」。那主角和反派「不打不相識,一談成莫逆」的反高潮式結尾,則是被擴張成一整片的衝突架構:這裡的久世不是傀儡師,他原本就是個人,甚至是少佐的前世情人(這⋯⋯),這導致他的正邪曖昧性、悲劇性與扭曲性格,都建築在有點奇怪的根基上。

這樣的好萊塢化,更強調個人價值,從故事的一開始,就側重這個題材中《機器戰警》(RoboCop, 1987)的影子:科技公司的老闆,想開發出結合人腦和生化肢體,讓「人類的直覺與統御能力」結合「機械的反應和速度」,成為終極兵器——這一題不是不好,那背後(主觀和客觀)的認同危機,以及「你們到底把我變成什麼怪物」的恐懼,都依然值得談。但是包括《機器戰警》自己的 2014 年重開機,和這部 17 年的《攻殼機動隊》,都沒對此講出新意。取而代之的,是植入記憶的元素這次被放大了,變成少佐的回憶殘像和渣滓(《PLUTO》的蓋吉特再現)以及身世的翻轉。這帶來最後的復仇動機,而這一切的背後則劍指凡事都被商業化、都可以軍事化的當代美國的困境。

再說最後的融合,也沒什麼意義,似乎只是讓少佐開了天眼,接受了天命而已。這部讓人望穿秋水的真人版,最大的價值還是在美學上:片中的未來世界,儼然是《銀翼殺手》升級版,幾個名場面的再現——少佐的匿蹤暗殺,從市場到水池的追逐戰,片末的蜘蛛戰車對決(包括那筋血爆裂的畫面),再加上幾乎逐格(frame by frame)重現的仿生人製作片頭等等⋯⋯身為一個剛複習完 95 版的觀眾,很奇妙地因為看到這幾段,而覺得思考性打折也不太要緊了。史嘉蕾喬韓森輕鬆詮釋這角色,她那特別調出來的走路姿勢,像是刻意要幫少佐「去性別化」;至於克林曼塞爾和隆恩貝爾福合作的配樂,則一再讓我想到傻瓜龐克(Daft Punk)的《創:光速戰記》,好奇這樣的電子音階,是來自這兩位英國音樂人的哪一個? 

但文章一路寫到這,真正對我而言有趣的指涉,才終於要提:眾所週知,當初拍《駭客任務》系列的華卓斯基姐妹就是把 95 年版的《攻殼》當作範本,不只是片頭的黑底綠字幕,還有再明顯不過的後頸插座,自己生出意識的電腦程式,第二集《重裝上陣》那關於存在辯論的反高潮結尾,再加上第三集《最後戰役》裡,電腦程式跑進人腦的「逆入侵」趣味⋯⋯

這種種,都可見她們多崇拜押井守。但到了這一版的《攻殼》,我又看到它一再回頭,去致敬《駭客任務》系列。從一場(有點沒必要的)夜店槍戰讓我想到《最後戰役》,到少佐去逼問身世的時候,喊出了救世主的台詞「在我之前到底有幾個?」(五個啦!),再到這次真正讓我覺得有趣的新元素,那「父 vs 母」的主題: 

執意研發軍用生化人的企業老闆是「父」,在近處維修、關心照護著少佐的科學家是「母」,這父母間的意見衝突,心態差異,乃至各自選擇的結局等等,都讓我想到《駭客任務》的造物主(The Architect)和祭司(The Oracle)。也由此,17 版的《攻殼》多了一個弒父的主題,對這個探討繁衍以及永生的科幻系列,也算是不錯的點綴了。

但話又說回來,當年押井守所闡述的「人機融合」,讓程式(傀儡師)與人腦(素子)交合成新的物種,那畢竟還是更前衛,更值得思辯的。終究看完真人版的《攻殼機動隊》,得到了滿意的感官刺激,但是推薦每一個看完的朋友去看 95 年動畫版,則變成我近期的使命了。再說這次拍攝過程,傳出主角「洗白」的爭議,這在電影裡竟然用一個此地無銀數百萬兩的安排想解套,卻越幫越忙。這實在讓人哭笑不得。但這已經屬於族群政治的範疇,又是另一個講不完的話題了。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UIP(2017)、CatchPlay(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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