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很好奇,當妳覺得,妳有這些想法的時候,妳會做些什麼呢?」早上九點,連空氣也還沒醒,在心理諮商初談室裡,一個實習心理師這樣問我。他的五官剛起床,還沒各自歸位到正確的位置,我盯著他乾裂的嘴唇看。

「我寫字,或者跑步。」我知道他年紀和我相仿,而我喋喋不休、一口氣傾倒到他身上的問題,他可能也正在經歷,而我能肯定他也很無助。我想,我們都是需要幫助的人。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寫字的呢?大概是國小二年級、還是三年級得了校內作文比賽第一名的時候吧,那時的比賽題目是〈我的老師〉,印象中那篇作文裡,我把老師褒揚了一番,一個句子我至今仍記的清清楚楚:「大家都喜歡OOO老師,我也不例外。」當時,比賽進行的教室裡,一群孩子用綠格稿紙振筆疾書,我不知道有多少孩子真正喜歡自己寫進作文裡那個老師,我只知道,如果他們都喜歡,那我會是那個例外。

現在想起來,會一直寫下去,純粹是因為發現自己能寫罷了。而所謂能寫,也不過就是每次作文結束,總會被老師挑出來釘在後面的公佈欄上這樣而已。我在作文裡常常說謊,捏造不存在的細節,把真實的事情改造得稍微再哀傷一點、再動人一點、再精彩一點,到最後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國中三年的國文老師,是個很真誠的人。我能感受到她的一舉一動都是真心的,那時還不流行文青這個詞,但她總會把我歸類為「文藝青年」一群,現在想想覺得好笑,因為有好一陣子我最喜歡看的書是心靈雞湯。後來,我從她手中借過好幾本書,印象非常深刻有《周夢蝶.世紀詩選》這本書,書封是周夢蝶本人雙手抱胸,凜然文人模樣。然後不太確定是不是有洛夫和鄭愁予,那時好像正好課堂上進行到詩的單元。

那時看那些東西當然是霧裡看花,我事實上對華麗的文字沒有興趣,只享受那彷彿存在在文字背後的那些、超出我理解之外的情感。再來,又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迷上了村上春樹、江國香織、吉本芭娜娜這幾個日本作家,看完江國香織《那年,我們愛得閃閃發亮》這本書後,還莫名地寫了一篇短篇小說投到校刊上,當時我自認懂得那故事要表達什麼。國中時期文藝青年之路的最後記憶,終止在國三自習課時被沒收的那本《1973年的彈珠玩具》。

我大概從很小的時候就發現,文學某種程度上絕對是一件消費悲傷和反資本主義的事情,沒有人要聽妳每個週末都跟家人去逛百貨公司的故事,但如果逛的是傳統市場那就有趣多了,或是,妳提起百貨公司那件事,純粹是因為那間百貨公司倒了、陪妳逛的家人過世了,甚至是妳當初之所以會去逛百貨公司只是因為太窮了吹不起家裡的冷氣。

想起兩年前,在美國文學的課堂上,一面想著為何每篇作品都痛苦到不行,一面想著沒有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不包含痛苦。然後,再一面想著,許多寫字的朋友總是說著,繼續寫、寫到世界被改變為止吧,我們一起。朋友啊,世界若改變成我們心裡想要的那個樣子,我們還有什麼能寫的呢,我們,可是會被自己盼望的理想世界給消滅的。

「所以,寫點什麼吧!」前幾天的午夜,電話那頭,朋友說。
「現在寫點什麼,會很好看,也會比較不那麼傷心了吧!」面對我的沈默,她又接著補了一句。

 

【青春的延續】
記錄那些生活中不經意拾起的靈光與片段。青春期已然結束,但你終究也把青春帶著走了。

                   

【陳芷儀】
政大傳播所就讀中,一個理性時常壓過感性、熱愛自由與獨處的天秤座,寫散文、寫歌詞,偶爾亂寫點詩。觀察人類,寫人物專訪是最快樂也最痛苦的時刻。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圖片提供:Ray Yu(CC BY 2.0)

青春的延續 陳芷儀 吉本芭娜娜 江國香織 村上春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