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系列競逐電影中,由於難以在車輛細節與劇情上大幅變動,因此不同續集的主要區別,必須建立在不同場景的視覺效果。電影開場先以空拍鏡頭橫掃古巴,建立出宏觀的故事感,搭配重節奏音樂,便能在十秒內給觀眾「掌控全局」的錯覺。接著畫面移動到古巴街頭,描繪小市民生活,與前顆鏡頭呼應,補足宏觀視角中的細膩感,主要賣點之一的場景「古巴」便被具體描述。場景建立完後,第三顆鏡頭便是在街頭派對舞臀弄姿的特寫,爽片之爽由此開始。對《玩命關頭 8》而言,這是工整、漂亮的開場,把觀眾先送進場景,再開始享樂,有條而不紊。由於重點自始至終不是古巴,古巴是被消費的對象,因此服飾及遊走街頭的小孩等象徵,已經足夠建立《玩命關頭 8》出所需的城市氛圍。這方面的掌握,好萊塢依然精準而不浪費。

接下來情節,《玩命關頭 8》一直致力於平衡親情主題與爽片定位兩者的緊張關係。第一段故事以馮迪索「保護弟弟」為觸發,展開第一場賽車競逐。這場賽事可以說是《玩命關頭 8》的全片精華。由於出發點是保護弟弟,人物動機充份,接下來馮迪索在台詞裡說:「你知道,重點不是開什麼車,而是車子裡坐什麼人。」這種「事在人為」的態度,歷史上從啟蒙運動以降就一直是振奮人心的母目。賽事設計由主角改裝弟弟老車,加裝氮氣與特殊結構,加強馬力,形式上這是許多故事反覆運用老物新翻主題。觀眾喜歡看廢棄的事物,在強者身上重獲新生。《網球王子》前幾集也可見類似手法,越前龍馬用已經廢棄的木頭拍,打贏用金屬拍的高手;這樣的情節光靠簡單敘述,就令人愉快,遑論以華麗的視覺上呈現之。老車接下來果不其然在賽事自燃,馮迪索為躲避高溫,以倒車姿態衝入終點;在節制、有限的情節裡,主角機智地解決問題,展現過人技巧,使這場勝利幫電影開場加足分數。

然而反應快的觀眾,會在賽事結束後感到第一個重大破綻,那就是實際上馮迪索以英雄式勝利,白目地燒毀弟弟不願失去的車。雖然劇情隨即讓馮迪索將自己的車送給弟弟,然而在《玩命關頭 8》想抓住的家庭主題中,這種暴發戶解決問題的方式,無論是主角提出、或弟弟接受,兩者都是對故事母題嚴重的傷害。追逐暴利金錢與愛惜深層情感,兩者在現實與敘事裡都難以同步維持。



全片最大要害在主要反派的出場。如果反派從第一場競逐賽事的敗方身上延伸,會具有更高說服力。困境的產生與情感需求被連結,儘管邏輯上並無關聯,但感知上卻可以矇騙過關。然而編劇卻選擇在高超的競逐賽事後,讓反派在街頭搭訕主角,意圖營造神秘感,前後景精緻度極度懸殊狀態下,只突顯出其廉價。由於觀眾對反派缺乏認識,所以當她威脅主角「你一定會跟我合作」後,馮迪索從泰然自若到驚恐受制的巨大轉折,也令人無法信服:為什麼不一走了之?為何能立即感到害怕?這是本片敗筆的基礎,主線的提升作用不具說服力,往後的佳構具爬升都將成為枉然。

不過電影仍多次對「家庭」母題進行補救,其中幽微而漂亮的一次,是馮迪索在脅迫下,上街頭第二次出任務的場景。鏡頭連續剪接汽車排氣管,以及馮迪索仍想為家庭奮戰的表情,這種強制重疊,會讓作為爽片成分的賽車在情感上,被與角色對家人的情感需求連結,彷彿競逐元素不再只為了痛快,也是情感的寄託。《玩命關頭 8》在好萊塢系列電影在這方面是取得較多平衡者。然而,它最終還是難逃窠臼,是不管前面鋪陳多少情感元素,最後通往高潮的劇情爬升,都只建立在緊張與刺激、動作特效中,主角的成功如果可完全預期,編劇不斷重述的 family 母題在此階段便是徹底空洞的,最重要的情節轉折中,本片證明其自身並無力討論任何有關 family 的意涵,那是行銷上希望能給觀眾彷彿深度的情感寄託。對這類型電影而言,如何抵達高潮是實力見分曉的篇章。《玩命關頭 8》並未掌握精髓。

最後收場,馮迪索兒子被高舉天際,並取名為布萊恩,向已逝演員致敬的片段仍讓人惋惜。全片儘管穿插漂亮的平衡與補救方案,但實際上,《玩命關頭 8》確實在第一場戲後就已經結束了,直到片尾布萊恩片段才再次醒來。片中將情感與爽片元素混淆的手法,是《玩命關頭 8》的獨特方案,但也因篇幅有限,為大量特技場景而犧牲人物關係,使其最終仍落入黑洞,而成為《玩命關頭 8》的徒勞。

【對話】
作品、現實、個人、與理論間,存在密不可分的互動。對核心概念強的作品進行精讀、對核心概念弱的作品進行偏讀,並視為特定文化現象詮釋,可以加深不同場域間的關係。此為本專欄寫作之目的,也做為作者自身創作理想方向的追尋路途。


【張敦智】
「Frank 是對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顆星星。一顆代表自己誠實的星星。我們花了一輩子在黑夜中想抓住它,但是他一旦熄滅,就永遠不再閃亮了。我不認為他會跑多遠。他大概只是想自己一個人,看著他的星星熄滅。」──Arthur Miller《All My Sons》。

希望我的星星可以燒久一點。國立臺灣大學戲劇系,1993 年生,天蠍座,台中人。

撰稿:張敦智

圖片提供:環球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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